一曲罢。
黑燕举起酒杯递给迦南,迦南见燕姐姐兴致高涨,不愿扫了她的兴,便接过酒杯,闭着眼睛一口吞下。说来奇怪,这酒竟带着清香,不像一半酒水那般辛辣苦涩,灼烧肺腑,恍如一股暖流从口入胃,暖意慢慢散开,口齿清新,带着淡淡花香的回甘。
黑燕满脸得意,眉毛一挑一动,赶紧又给迦南满上。
迦南开口问道:“燕姐姐,这是什么酒,怎么还有一股花香?”
黑燕骄傲地昂着头,道:“我说了,这可是整个福城最好的酒了,别因为它是莺香阁里的酒,就瞧不起它。我跟你讲,青楼里的酒,往往是最好入口,也是最能醉人的。这是莺香阁最上等的桂花酒,原是福城边上一个叫‘金桂村’的小村庄里独有的。那村子人员混杂,江南江北各个地方的人都有,现在早就说不清,道不明,但能做出这味道的天下只此一家。那村子就是我那徒弟的故乡,当年那场变故让他失去了一切,所幸酿酒师傅当天运酒去福城,躲过一劫,不然这手艺可就要失传了,也是托我徒弟的福,我们才有这好酒喝。”
二人喝着酒,吹着风,听着雨声。
黑燕脸色微微泛红,已有些许醉意,眼神在迦南身上来回打量,突然开口道“南妹妹,来来,坐过来,姐姐问你点事。”
迦南见黑燕这般表情,心中已知十之八九,缓缓坐下,也不说话,自顾自地喝着酒。
黑燕“嘿嘿”干笑了几声,道:“迦南妹妹二十有六,一般女子早已嫁人为妻,我们这身份特殊,却也到了该考虑考虑的年纪了。人活着,总得有些盼头不是吗?不然集齐这十二枚赤色时辰令又有什么用呢。再说南妹妹出落着亭亭玉立,风华正茂,只要别把自己冰封起来,拒人于千里之外,展示最真实的自己,寻个如意郎君,应是不成问题。可自从你我相识至今,就没听闻你跟任何男子有所交集,甚至特地隐居在这半步林中,这是为何?”
迦南微微抿嘴,转动酒杯,道:“燕姐姐过誉了,江南女子多是像姐姐这般小巧精致,温柔如水,不似我这般骨架高大,面部轮廓,高低起伏,棱角分明,过于锐利。我这相貌本就不是江南的审美,没人喜爱自是情理之中。”
黑燕转过身来,双手捧着迦南的脸仔细端详起来,接着又伸手在自己脸上一通乱摸,道:“胡说,歪理。这天底下又岂是只有一种美?虽说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每个地方也确有些许不同,但美的事物,无论到那儿都是美。若美有标准,那这标准就是狗屁。狗屁不通。”黑燕举杯一饮而尽,酒入愁肠,暖意由内而外,她面色潮红,醉意将满,眼神迷离。她并未注意到平日里左侧垂下挡住左耳的那一缕秀发此刻大多都缠到了发簪上,兴许是开窗时随狂风而舞造成的。仅剩一撮秀发在微风中飘扬,黑燕的左耳暴露在迦南眼前。
伤口,钝器造成的伤口,黑燕的半个左耳被某种钝器砸烂了。
黑燕没有察觉,继续道:“特意挑选半步林这种鬼地方,像是在躲避什么。你的眼神,跟以前的我一模一样,我知道那是什么滋味。你在逃避,在躲闪,你还活在过去,也许我也是,我哪有什么资格说……”
黑燕越说越小声,迦南默然,拿起酒杯,痴痴盯着杯中的酒,波纹在酒面上回荡,她珉一口,望向窗外。雨势渐缓,狂风停歇,雾气在空中慢慢飘荡,只是天色依旧昏暗。她不由自主的握紧了手中的剑。
桂花酒清甜醇厚,但后劲异常凶猛。醉意绵绵,迦南把佩剑放到桌上,道:“燕姐姐行走江湖数十载,天下神兵利刃就算没见过,也必然有所耳闻,烦请燕姐姐看看我这把剑吧。”
黑燕半眯着眼睛,醉意浓浓,也没多想便伸手握住剑柄,一股清凉寒意便从手掌上传来,一下子酒醒了大半,黑燕睁大眼睛细细端详起来。
剑鞘和剑柄都是纯青色,石头材质,触之有淡淡的冰凉感。黑燕目光落在剑鞘上,剑鞘鞘口与末端均有青铜镶嵌缠绕,铜上刻着精致花纹,剑鞘上的纯青色偏暗,乌青色与的黄铜色相互映衬,稳住而庄严。剑柄与剑格的青色则更亮一些,黑燕手握剑柄举至眼前,方才发现剑柄和剑格竟是是一体,是一整块石头打造的!石头里能看到无数细小杂乱的墨绿色,这些细小的纹理使剑柄看上去更明亮。就像在清水里滴入几滴青墨一般,青墨与清水相融,但你依旧可以看见水底的东西,通透的暗,而那些墨绿色使剑柄有了生命力。
她望向迦南,迦南点头示意,她慢慢拔剑出鞘。
“铮!”
宝剑出鞘,剑身暗淡无光?不对,准确来说是散发着暗色,乌黑的暗青色,密不透风,完全的黑。两侧剑刃则完全相反,青芒琉璃色在两侧剑刃上慢慢闪耀起来,通透清澈。
黑燕看着入了迷,她默默站起身来,缓步走到乌篷外。此刻骤雨已止,乌篷外沿上滴答落着雨点。黑燕头顶沿边蓄着一滴雨滴即将落地,黑燕闭上眼睛,单手握住剑柄,另一只手收势在腰间,两脚前后踏住,步伐稳当,腰身紧绷。雨滴势满,脱离乌篷,纵身一跃。
黑燕轻轻一挥,一个横斩,青芒残影掠过。
“嘀嗒……”
两声雨滴声。
黑燕收剑入鞘,把剑还给迦南,道:“好剑。这剑由内而外都是由这怪异的青色玄石制成,但各个位置又有所不同。这剑鞘应是制剑的零碎再次融合炼制而成,颜色略显暗淡,但配上黄铜镶边,整体就显得庄重。剑柄和剑格是这玄石的本色,我猜想剑身亦是,只是实在不知为什么剑身如此乌黑,剑刃却通透闪着青芒,没有一丝一毫人工打造的痕迹,实属怪异。话虽如此,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这绝对是一把名剑,只是这剑由玄石而制,青铜镶边,阳刚气盛,更像是少年佩剑。”
迦南接过剑,目光落在剑上,良久,道:“这剑名叫‘纯青琉璃剑’。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我深爱之人的佩剑。”
黑燕微微一怔,随即拉着迦南的手走进乌篷内,给迦南满上一杯,就自顾自喝了起来。迦南坐在原地,脸颊渐红,眼神迷离。
再一眼,迦南已然泪流满面。
黑燕拥她入怀,道:“没事,没事了,都过去了。”
迦南伏在黑燕肩上,边哭边说,止不住的抽噎,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黑燕试探询问道:“他是你任务的目标?”
迦南伏在黑燕肩上,用力点了点头,黑燕轻轻拍着她的背。
良久,良久,乌篷檐上的雨滴流干,天空中乌云都散开,迦南再次开口道:“我从小在南禅庵长大,但却不是尼姑。庵内师傅都对我关怀备至,我就在无忧无虑中长大并习得一身武艺。就像所有美好的故事那样,情窦初开的我与一个少年相遇,相知,相爱。庵内师傅得知此事之后非但没有阻止,反而极力赞成。在她们心中南禅庵就是家,而我就是这个家的女儿,就在一切都朝着美好的结局发展时,我遇见了她。我的母亲。我们眼神交会的那一刻,我便知道我需要探究自己的身世,那个我一直逃避的责任。庵内师傅对此守口如瓶,可我还是找到了她,并得知真相。我的母亲,为了保住我,被迫加入了‘十二时辰’这个黑暗组织,成了一个躲在暗处里的杀手,一个没有感情的杀人工具。再之后的事情燕姐姐也都知道了,我顶替了我母亲,成为了寅时的执行者,换取她的自由,而她在南禅庵出家,远离纷争。”
“所以这剑是为了纪念他?”
迦南挣脱黑燕的怀抱,站起身来,靠再窗户边,道:“不是纪念,是告诫。告诫我永远不能动心,不能像一般女子那般敢爱敢恨,因为我是没有自由的人,是江湖上最神秘组织的成员,做的是肮脏的刺杀任务,是杀人工具。也是……也是我对他的愧疚之情,需要一生来赎罪。”
黑燕不自觉摸了摸自己残缺的左耳,喃喃自语道:“大家都是身不由己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