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愈暗,月光稀落。
昌许翰与那两位正罡派弟子的对招也到了最为关键的时刻。
眼下他内力消耗大半,对方又是突如其来、意料之外的变数,自己一时陷于被动。更要命的是二人的剑招刚猛狂野,招式凌厉,单是招式上能不落下风已是极限。
不愧是正罡派的剑法,昌许翰心中忍不住夸赞道。
纵使如此,昌许翰也深知正罡派非是以内力著称,若强要硬拼内力,即便自己一对二,也并非没有胜算。心里这么一合计,也就慢慢安下心来,突暴出来的眼珠子又骨碌碌地转了起来。
黄衣少女结香自也知晓这其中的不利,心中难免慌张,心慌气乱,手中剑招便失了些许力道。一旁紫衣少女瑞香往她这儿投来一个眼神,结香便心领神会。
二人无需言语,仅一个眼神,便能了解对方心思。
可这一个眼神,竟让二人同时放开双手!
二人松开手中宝剑,一手后扬,一手转在胸前,手掌依旧做着握紧剑柄的模样。
再看那两柄宝剑,好似没有任何变化,依旧立在空中,剑尖直挺挺对着昌许翰巨剑的剑尖。
宝剑剑柄至少女手掌之间架起一座桥梁,以内力为骨,精气为肉,气为其血。
剑不单单是剑,纵使不在手中,亦能攻守轮转。稀稀落落的月光下,剑与手掌之间有琉璃般光亮,隐隐约约,光芒流转,丝缕缠绕。少女手势一转,两柄宝剑兀自旋转起来。
“沙沙沙……”
就像凿刻巨石那般,沙沙声渐渐响起。
巨剑剑尖不断掉落下细细的粉沫,众人定睛一看,是细如粉沫的黑色石粉,原来这柄巨剑竟是一块巨石所制!
昌许翰眉头紧扣,这柄巨剑不仅是自己的兵刃,更是自己的乐器,若无此剑挥舞发出的曲调,自己再也无法进入术中,胜算就非是自己所能控制的了。
他的眼睛四处扫荡,越发突暴,转动速度也越来越快。
突然,昌许翰那两颗突暴的眼珠子不再转动,紧紧盯住一个方向,随着嘴角的上扬,眼珠子也慢慢往上翻,整个突暴而出的眼珠全是眼白,结香与瑞香二人见此心中不免发毛。纵使对方巨剑剑尖已被削去,优势在自己这边,却也不敢有一丝怠慢。
昌许翰的眼珠子忽地落下,左脚一跺,扬起一阵灰尘,接着一颠,挑起数块碎石,猛地一踢,碎石疾射而去。
二人身子微侧,才发觉碎石目标并非自己。
正疑惑,身后响起一声闷哼。
这声音?!!
如此熟悉……
瑞香面色大变,正欲开口劝阻结香,剑身上传来一股深沉蛮力。再一猛冲,结香连同她的宝剑一同飞了起来,落地连滚数下,方才止住。瑞香强咬牙关,收回宝剑,挡在身前。不等自己出招,对方巨剑一招接着一招迎面而来!
奸计得逞,昌许翰大笑起来,边笑边出招,恣意狂妄的笑容再次出现在他的脸上。
原来单从剑招便知晓对方乃是正罡派的对子,必定是青黛留下了些许线索,把老尼的失踪指向了尸骨沼泽。那么正罡派弟子前来此地的目的必定是为了这个该死的老尼姑。
知晓这些,他便以碎石攻击那老尼,扰乱对方的心。招式对峙之时,无论是内力的对抗,还是招式的收放,都务必要集中精力,哪怕是一瞬间的分神,都会对胜负产生巨大影响。
原本他计划一招击溃二人,没想到这个紫衣少女反应如此之快,竟能变招接住。
无妨,眼下对方已成守势,孤立无援,五招之内,必将其击溃!
昌许翰心中得意无比,多年来的夙愿终将在今日得逞,没有任何人或事能阻挡自己了。一念至此,浑身疲敝消退,蛮劲由丹田内升起,巨剑之势,浑厚沉重,如杵敲钟,一阵接一阵,一声高一声。
瑞香只得防守,聚气持剑,剑招格挡,几招下来,险象环生,几番生死,连退数步,脚后尘土飘飘扬扬。
冷静、沉着、静下心来……
瑞香放缓呼吸,稳住气血,心中不断默念,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她余光扫视四周,结香受伤倒地,她身旁躺着一名老尼姑。她没有细看,一眼便知的结果,没必要细看。
她也不敢细看,那大片大片的红让她心慌不安。
而余下之人,不是身受重伤,就是无精打采,倒地不起,皆是败像。
看样子都是败在此人之下。
无论他们是谁,是否愿意,想来也都无法出手相助。
莫说要战胜对方这种可笑的想法,只怕不消片刻,自己就要败于剑下。
五招?三招?她也不清楚自己能撑到什么时候。
就在她几乎要放弃之时,传来一阵脚步声。
瑞香心中又惊又喜,大惑不解,实在猜不出此人是谁?甚至是敌是友,都莫能分辨。但无论如何,这脚步声让她有了点希望,继续支撑下去的希望,哪怕再坚持片刻。
片刻的喘息,刹那间的空挡,她的疑惑不消,心却安定了下来。
至少知晓来者是友,非敌。
不论是谁,她都不能辜负对方的舍命相救!
可昌许翰完全没有给她任何机会。他一招中竖直劈,巨剑呼呼作响,招式未尽,曲调一拐,身子疾煞,猛地下沉,脚下一扫,扬起一片尘土,同时巨剑转动,剑刃对着自己,巨剑如扇,呼出一阵疾风,曲调疾疾,入耳乱心,伴随疾风尘,遮蔽了瑞香的视野。
昌许翰乘势而起,乘上这股疾风怪音,疾驰猛突往来者的方向冲去。
伴随着兵刃崩裂声,文武手持断刀,身子失重,往后飞去,右肩上一道深可见骨头的伤口正不断往外喷出鲜血。肩上鲜血在空中画出一道血色弧线,一声闷响,文武落地,血色弧线一下子没了劲,四散而逃。
昌许翰身处半空,凌空而视,眼里满是轻蔑,怪笑的眼神带动嘴角,放肆上扬。可就在狂妄的表情完全绽放之时,上扬的嘴角却莫名停止,并开始原地抖动。再一眼,他的眼里满是愤怒,轻蔑不在。
怒火从双眼中喷射出来,突暴而出的眼球让人能窥视其内心一二。
妒火,熊熊燃烧,烧毁一切。
多年来强硬无比的自制力第一次动摇了起来,只因远方那二人的身影。
他看到远方,姝彦捂嘴惊讶的脸庞,还有她身旁的昌昭翰。
不知道为什么,刹那间,妒火陡然而起,转瞬之间燃尽一切。突破了多年来困住的自己情绪的枷锁,只有把这个当成是愤怒,才能让自己的心里好过一些,下意识的顺从了自己的心。
怒火便肆无忌惮起来。
可是他们,只是因为担心文武,而投来目光,对文武的关心让他们二人不自觉的站了起来,就那么站着,并未有任何亲密的举动。事实上他们二人此刻是这么多年来最为遥远的距离,心里的隔阂让二人都稍感尴尬,无所适从。
可就算如此,如此!
他都无法忍受。
昌昭翰抬头望向这边,眼里虽没有光芒,却有拦不住的担忧。担忧着那些本不该属于他的担忧!
他不自觉的抓紧巨剑,巨剑刷得附满黑气,黑气如火,熊熊燃烧,炽烈如焰。
焚尽一切!
掩月蔽光,足尖蓄力,凌空一脚,向昌昭翰猛扑而去。
迟早是要了结的。
他心里这么想着,安慰自己。
给自己打破计划找一个借口!
巨剑所指,旋风逆行,黑焰嘶吼,杀意满溢。
黑焰旋风,狂野蔓延,随着旋转越来越大,如爪似口,撕扯吞并!
昌昭翰看在眼里,心中未有半点波澜,勉力站着,没有半点情绪。若如此死去,或许是最好的结局。纵使还有未行之事,些许遗憾,罢了,皆是无能为力之事了。
他坦然接受死亡。
旋风呼呼,杀气森森。逆向而转的剑风粗暴狂野,黑焰不断变化着各种骇人的模样,可怖阴森,黑焰吞噬月光,吞噬昌许翰的计划,吞噬昌昭翰生的意志,吞噬一切。
也吞噬二人的视野。
如此凶猛的黑焰旋风,却在距昌昭翰一丈之遥的面前停了下来。
黑焰包裹,收紧,凝聚,最后附于巨剑之上。
几经摇曳,黑焰散去,姝彦的背影在昌昭翰的面前出现,巨剑贯穿了她的腹部,她双眼空洞,身子弯曲,双脚伸直,脚尖点地,已然死去。
“啊!!!”
昌昭翰痛苦大喊,拿他仅剩的左手不断敲打自己的脑袋。
懊恼、痛苦、悔恨……
与此同时,昌许翰的脸上也绽开一朵痛苦的花。
他生气、愤怒、自责……
太多的情绪用上心头,交织盘杂。慢慢的,本该是痛苦的表情却变得莫名古怪,众人不解,昌许翰自己也未察觉。这是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的事,那就是每每当他压制自己内心真实情感之时,他的表情都怪得吓人。
微弱的风声在身后响起,杀意渐进,昌许翰无心恋战,欲举剑格挡,猛然想起挂在巨剑之上的姝彦,心里一痛,后腰吃疼,右腿上泛起暖意,一滩黏糊温热的鲜血从腰间淌下。
右侧腰部钻出一柄冒着紫光的利剑。
昌许翰那古怪的表情暂时褪去,强硬的克制下他失去了表情的控制,一张没有生气,没有任何情绪的表情出现在他的脸上。
平平淡淡,宛如一张白纸。
他索性放开巨剑,让其随着姝彦的身子往一旁倒去。他右手成爪,扣住腰间的剑尖,扬起左手,手掌挺挺如刀,腾地冒起黑焰,右脚微微一转,满是黑焰的左手如黑龙一般猛扑向瑞香的面门。
瑞香使劲拽动宝剑,可昌昭翰的右手如铁爪一般紧紧扣住剑身之上。瑞香瞥去一眼,只见对方的右手手掌上黑气森森,她的脸色霎时间白如泡沫。高扬起来的左手,呼啸而来,眨眼间已逼近自己咽喉。
消耗殆尽的内力已不支撑她再次使出刚才的招式,只得坐以待毙。
昌许翰招式狠辣,随势变招,确实让人防不胜防,可此招非是不可解的死结,只需舍弃兵刃,自能脱困。众人不知她为何不弃刀求生,都为她捏了一把汗。
只有一旁的结香心里清楚,如何能躲过此招,姐姐瑞香自然心知肚明,但她不能,也不会那么做。正罡派内有个不成文的规定:只有在万不得已的情况下,方才能舍弃自己佩剑。
对于江湖上用剑而闻名的门派而言,手里的剑往往有着更多意义。它们不仅仅是兵刃,更是自己的朋友、知己和伙伴,是永远不会背叛自己的存在。而对于瑞香这个年轻一辈弟子中的翘楚,更是把这看作自己不可打破的规则。
她的骄傲让她打从一开始就没有想过舍弃自己的佩剑。
等她反应过来,已经为时已晚。
一股寒气将她包裹起来!
当她感受到这股寒意时,已经动弹不得了。
这就是死亡来临的前兆吗?
钻心入骨的寒气瞬间遍布全身,这不是一般的寒冷,不是单纯的冷。
这是一股带着“阴气”的寒!
这太可怕了!
她的内心都难免一缩,不自觉地颤抖起来,恐惧、不安与彷徨……
她不懂,自己面对死亡都未曾感到恐惧,而这寒气?
究竟是为何?
就是死,也要死个明白!
她逼迫自己,调度可调度的一切,恢复一切能掌控的感知力,集中注意力,拼命看清眼前的一切,她要看清楚这股“阴气”究竟来自哪里,是对方的招式,还是自己对于死亡了解的过于单薄。
银光初现,瑞香心中便如朝阳一般明亮,无论从哪方面来看,都不是那个手持巨剑男子的招式。
阴柔且细腻,这是她的第一感受。
银光流转,阴气透骨,月光狂闪,无数银光落在自己面前。
集中再集中!
瑞香瞪大双眼,眼皮都不眨一下,生怕错过了这诡异精绝的场面。
血丝爬上她的眼球,终于,她看清了。
那是无数散发白色寒气的冰晶,冰晶在空中反射月光的场面。
冰晶的反光在撩拨这最后的月光,坡顶升腾起白色的寒气。从头顶上方,不知名的位置,疾疾射下无数冰晶,冰晶细密微小,若非月光的反射,瑞香根本无法看清这是什么。
冰晶细密如雨,却井然有序。
它们围成一圈,或顺时针,或逆时针,井然有序的疾驰而下。冰晶排列组成的一个个圈,大圈套着小圈,顺圈套着逆圈,层层嵌套,从多个方位射出,交汇于一处。
直到最后一枚冰晶落下,瑞香才看清一个更可怕的事实。原来每一枚冰晶自身,也在打着旋,或顺,或逆!
也只有这样,才会让寅时的月光闪耀缭乱起来。
死亡感消失,目光落在面前这个男人上。
无数的冰晶一圈又一圈的全都落在他的脖子上,脖颈上的冰晶在月光下恍如水晶。瑞香甚至能看清咽喉处的血管和经脉,连骨头都依稀可见。血管已被凝结,而经脉里有黑气在冲撞这冰晶。
手脚的关节处亦有数圈冰晶覆盖,他的眼睛还在转动,显然并未死去。
瑞香看的正入迷,脖颈处的冰晶上突现五个裂纹,裂纹联合交错,形成一个巨大裂口。一个铁爪从冰晶的另一边钻出来,男子的头颅随着冰晶的崩裂而落地。
在她眼前是一个身穿绛红色的少女。
少女眼里怒火熊熊,好像此举未能浇灭她的怒火,她手里的铁爪突突又往男子胸口猛扎数下,鲜血喷溅,溅射到她的衣服和脸上。直到无头的尸体倒下,少女也疲惫的跌坐在地,掩面哭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