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初的最初，你对世界是一无所知的，即无。

　　从出生那一瞬间开始，你便开始感受这个世界。柔软的襁褓包裹着你，温和却略显粗糙的手指抚摸着你，欢声笑语在你身边响起……

　　时间缓慢却一刻不停地往前推进，慢慢的你能看到、听到、闻到、尝到，甚至触摸到这个世界，这个你脑中独一无二的世界，与他人的世界大体上是相通的，同时也有着诸多只属于你个人的认知。

　　这一小部分的个人认知，使每个人成为完整且独立的个体，独一无二的存在。

　　这部分使你与众不同，依据这一小部分的不同，让你能找到与你志同道合之人，并与之成为恋人、朋友或知己。

　　所有人都是靠着其中那大体相同的部分来对这个世界下定义。例如：太阳东升西落，昼夜交替等等。

　　这是普世的认为，如若打破这个固有认知，对人的心灵冲击无疑是毁灭性的。

　　多数人会把这些违反普世认知的东西视为异类，不论是人，还是事。多数的相同的人往往会抱团起来，或排挤或驱逐，甚至抹杀这些与普世认知所不同或相违背的东西。

　　此刻，积尸坡坡顶，木桥对面的众人正经历着这种颠覆普世认知的冲击。

　　暂且不论初入江湖的震云，就连在红尘中纠葛半辈子而后又遁入空门的断仇和尚此刻都瞪大了双眼，喘着粗气。那道巨大的刀疤随着粗重的喘气不断扭动，右边缺失的鼻翼下一个小孔用劲伸缩，双唇不自觉的微微张开。

　　青棠惊吓之余伸手把绛儿揽在怀中，苍慕瘫坐到地上，嘴里小声喃喃自语的念叨着什么。相比之下只有阅川长老还保持着惯有的仪态，他双手紧紧攥着先前那本厚厚的古籍，目光死死盯着木桥扶手上的人影，脸色愈发阴沉。

　　阅川长老嘴唇颤抖，双手因太过用力把手中那本厚厚的古籍都揉到变了形。

　　“阅川长老，这究竟是……”后方断仇和尚捂着胸口问道。

　　阅川长老依旧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嘴里重复叨念着一句话：“果然如此，果然如此……”

　　断仇和尚眉头微微一皱，随即恢复如初。

　　阅川长老这般失态，目光紧紧盯着木桥扶手上那怪异的“人”，下意识脱口而出的话语让断仇和尚明白他们之间还未能做到相互坦诚。可转念一想，他们毕竟是同族家人，对自己这外人有所隐瞒也属情理之中，再说自己也未把藏在暗处的震阳告知于他们。

　　如此，断仇和尚也就不再介怀此事，现下最重要的是如何救回师兄，该如何处理眼下的状况。

　　断仇和尚思绪万千，阅川长老却突然自顾自地小声碎碎念起来：“这就是融合术吗？名副其实……名副其实啊。青黛啊，青黛，你终究，终究还是踏上了这复仇的道路。但这是融合术啊，连蚀骨堂都明令禁止的禁术诶。你竟然……如此义无反顾，如此代价……”阅川长老的声音越说越小，脑袋慢慢垂了下去。

　　“哈，哈哈，哈哈哈……”阅川长老突然笑出声来，越笑越大声。

　　他低着脑袋，看不起他的表情，笑得身子微微颤抖，腔调透出无尽的悲伤，又夹杂着点点哭腔：“是我糊涂了，老糊涂了！这是你多年的夙愿吧。是啊，这是你追求多年的，这是你要的，不是吗？以牙还牙，以眼还眼。血债血偿，报仇雪恨。我们，我们哪有……哪有什么资格让你放下仇恨，那不见天日的六年，黑暗无光的六年……所谓江湖，就是被爱恨情仇所纠缠串联起来的无尽修罗场。无论是出于权力、财富、恩怨，还是任何引人追求之物，欲望一起，牵动一线，名为命运的齿轮遍转动起来，无尽的纠葛便伴随着腥风血雨席卷而来。螺旋一般，相互纠结，永无止境，永无止境……”

　　震云扶着断仇和尚走上前来。

　　断仇和尚舒展一下双肩，示意震云自己不需要搀扶，震云满脸担心，却还是把手收了回来，站在断仇和尚身后。

　　断仇和尚伸手伏在阅川长老肩上，小声问道：“长老既然知晓此术，可知其中奥秘，可有何破解之道？”

　　阅川长老扶着额头，慢慢抬起头来，一脸茫然。

　　他木然转向断仇和尚，眼神暗淡，于其说是回答断仇和尚的问话，不如说是他在自言自语：“破解之道？破解融合术？荒谬！荒唐！解不开的永远都不是什么武功路数，是人心！人心诶。是人心里面长出来的执念，是无尽纠缠的爱恨情仇！无论是光明圣洁的爱，阴暗恶毒的恨，还是牵动人心的情，抑或是不共戴天的仇，它们终会促使平常之人成为极端的异类，只为满足心里偏执的追求，不计后果，不惜一切。青黛，青黛她本不该如此的，本是最为灿烂的花信年华却被人囚禁于黑牢之中六年，遭受惨无人道的虐待。我们揽文堂众人为了不让她踏上这血腥的复仇之路，这二十年来对她百般照顾，用尽一切关怀来抹平她心里的创伤。可她对我们的关怀总是用微笑来回应，那个生硬无比，一眼便能识破的虚伪客套。老夫知道，全都知道。心里的伤不是轻易能治好的，但我们还有帛华。帛华他倾尽一切，花了二十年都没有治愈好她心底里的恨意，这区区融合术，又岂能与这仇恨相抗衡？二十年，二十年啊……”

　　阅川长老越说越激动，身子止不住颤抖起来，手里的古籍都因激动被抓出几个破洞。他脸上慢慢现出一个别扭的笑，讥讽鄙夷的笑，嘲弄意味浓郁。

　　断仇和尚怔住，一时无语。

　　众人见状无不大惊失色，却都沉默不言，把惊讶吸入腹腔之中。

　　阅川长老面上的笑容继续扭动、转变。直到众人分不清到底是什么表情之时，他的面部便定住了，一动不动。

　　众人脸上担忧之情渐起。

　　时间变得诡异，没人能说得清阅川长老那定住不动的古怪表情到底持续了多久，先是双眼泛出微光，然后一切恢复如初。

　　细微的私语，断断续续，如春雨润物一般悄无声息的进行着。

　　阅川长老嘴唇抖动，小声念叨，他目视前方，眼中无奈消失，坦荡从容，是阅尽万川千河的开阔。

　　众人见状刚把心放下。突然，阅川长老丢下手中古籍，大吼一声，吼声粗野难听，完全不像是阅川长老那种文人发出来的。众人还未从这巨大的反差中反应过来，阅川长老已发狂般往前狂奔过去！

　　一切都来得太过突然，断仇和尚伸手企图抓住发狂的阅川长老，却只拽回阅川长老一块衣角。震云、青棠与绛儿三人则完全没反应过来，全都愣在原地。

　　这还是那个书卷气浓郁、沉稳慈祥的阅川长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