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城,七日前。
作为江南最繁华的城邑,福城有着数不清的繁华富丽之景,诸多达官贵人、豪绅员外落脚此地,往来商客汇聚于此,人流交汇,歌舞升平。
有人的地方,就有纷争,而纷争既是江湖,福城也不例外。
福城内外有着数不清的大小门派,其中不乏三教九流,鱼龙混杂。权势的争夺,门派的党同伐异,帮派内部相互火并,每天都在福城内不断上演。
败者身首异处,血溅大地,胜者钱权两收,逍遥快活。福城既有败者的荒冢,也有胜者的快活林。那永不歇息的歌舞,色香味俱全的珍馐,还有耳鬓私语的情话和低声呻吟的欢愉。
两颗巨大无比的红灯笼是它的标志,灯笼散发出的红光把整个青石板大道照得暧昧朦胧。
福城的主干道“青福道”与福城城内第一内河“白河”并列南北方向贯穿了整个福城。
白河上修建诸多连接东西方向的桥梁,其中最为宏大并且坐落在白河正中间的“婉歌桥”就浸染在这暧昧的红光之中。
这是一个永不休息的十字路口,两个巨大的灯笼悬挂在一座富丽堂皇的建筑上,灯笼的中间有一块巨大紫檀木牌匾,牌匾上红底金字刻着——“莺香阁”三个大字。
这便是福城最大的青楼。
深秋的福城,晨风轻拂,落叶飘零,卷起层层俗世红尘。寒意渐浓,曙光东现,雾气消散,街道上寂寥空旷。青福道上零星杂乱分布着几个卖早点的摊贩,吆喝声与阵阵炊烟是街道上的唯一生气。
莺香阁内外则是另一番景致,并且永远如此。
大门外高悬的两个巨大灯笼永远散发着意乱情迷、乱人心魄的红光,蛊惑那些心神不定、躁动不安的路人。
莺香阁与婉歌桥之间有一株大的出奇的摇钱树,树身之大远超一般摇钱树的大小。
莺香阁的主人不知信了哪个江湖术士的批言,即莺香阁无论发展如何,都不能高于旁边这株摇钱树,否则必出事端。
这模棱两可的批言让生意兴隆,号称江南第一青楼的莺香阁始终只能是区区三层楼高的建筑物,连一般青楼的高度都比不过,在气势上便输了一截。
兴许是批言奏效,又或者是摇钱树显灵。莺香阁的生意扶摇直上,稳坐江南第一青楼的宝座,并且一骑绝尘。生意如此兴隆,莺香阁主人必定心痒难耐,在不违背批言的前提下动工改建莺香阁,就只有往四周扩建这一条出路。
莺香阁择树而建,桥上的摊贩亦是如此。能在莺香阁旁边的摇钱树树下摆摊的摊贩亦是摊贩中的佼佼者。上到官场宫斗,下到街边摊贩,无论何地,争权夺利无时无刻不在发生。
此刻天色朦胧,单薄的雾气经不住晨风的诱惑,亦或是害怕即将到来的朝阳,逐渐消散殆尽。婉歌桥上的摊贩相互紧挨着,他们排成两排分散在桥的两边,完全没有青福道上寂寥空旷感。摊贩吆喝声不断,灶台下火势旺盛,锅内热水沸腾,各式面条滑入锅内,配上早已备好的卤肉和青菜,安慰着早起人的胃。
嘈杂声不绝于耳,托莺香阁的福,婉歌桥上始终热闹不歇。
漫步于婉歌桥上,耳边充斥着摊贩的吆喝声,伸手拨开阵阵炊烟,就能见到位于桥末端那株大得出奇的摇钱树,紧挨着摇钱树的便是江南第一青楼——莺香阁。
从那两个巨大的红灯笼下走过,小心跨过高高的门槛,两旁空空并没有大门,徒留一个门框孤零零地立着。这也是与其他青楼的区别所在,即不担心里面的人逃走,也不怕外面的人闯进去,更重要的是十二时辰永不停歇的生意,完美展现出店家的权势与自信。
还未踏入莺香阁,扑面而来一股浓郁的香味,大体上是胭脂的俗味,还夹杂着各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由于莺香阁主人听信江湖术士的批言,但又不满于现状,在满足自己野心又不违背批言前提下,莺香阁便不断往四周扩建,因此莺香阁渐渐变成形似圆形的庞大建筑物。
刚踏入莺香阁,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巨大的旋转楼梯,楼梯位于莺香阁中央,贯穿整座青楼。每层楼梯的入口处都有守卫把守,进入不同的楼层,需要缴纳相应的银两,即使你什么都不做。
巨大的旋转楼梯被一个超大圆形舞台包围起来,细看之下才能发现有数个暗门可穿过舞台走到旋转楼梯处,通向二楼。
台上的表演随着时间推移而不断变化,既有高雅古朴的古筝等传统乐器演奏,也有低俗不堪的脱衣狂舞。
超大圆形舞台占据了一层大半的空间,莺香阁不断动土扩建,形成近乎圆形的建筑,如此这样,一层靠着边界的商铺相连形成一个大圆,绕上一圈不禁会发出感叹:真是包罗万象,五花八门,各色商铺一应俱全。舞台下方人头攒动,人群在舞台与周边的商铺之间来回走动。商铺有福城著名的小吃、小型赌馆、典当行、甚至连刀剑铁匠铺都有,俨然是一个完整的小型福城。
相对于一楼的纷繁杂乱,二楼则要清净许多。不变的是依旧有一个明亮的舞台,只是这个舞台相对一楼的舞台要小的多,却也更精致。
舞台两边放着铜制的仙鹤造型香薰架,仙鹤脚踏祥云,祥云内部中空放着香料,散发出阵阵幽香。舞台四周桌椅具备,南北两侧还有留于住宿的上房。因福城常年雾气弥漫,二楼东西两面都是向上打开的木窗,在天气稍好的时候,小二便会把两侧的木窗全打开,用木棍抵住,整个二楼环境便明亮起来。
东方渐白,小二们在哈欠声中交接班次。接替的小二貌似还没睡够,揉着睡眼惺忪的双眼,一步一拖地往东西两侧走去,打开木窗,吹散室内慵懒的气氛。
此刻舞台上独坐着一个少女,少女身穿淡蓝色丝质长裙,裙边绣有柳叶古纹,一块橘色祥云状的丝制屏障在少女后背立起。她怀中抱着琵琶,一只脚搭在另一只脚上,微微翘起的脚尖勾着悬在空中鞋子,双手熟练而精准地演奏着曲子,琵琶声回荡在整个二楼。
小二们打开两侧木窗,清晨微风贯穿东西两面,琵琶声乘风而行,飘荡到婉歌桥上,淹没在白河浓雾之中。
琵琶少女眼神迷离,半闭半睁,脑袋微微往左边倚靠,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曲调中,似乎忘记了自己所处的环境。
两边香薰白烟环绕,少女面上挂着一块薄纱,看不清她的面容,配合肩上立起的祥云屏障,平添一股不属于莺香阁的气。可惜那满头或金或银或玉的簪子,破坏了整体的气,也让这个少女沾上了些许风尘味。
晨风从东面钻进莺香阁二楼,一通乱闯,而后笑着跑出二楼,把少女的琵琶声带到更远的地方。晨风掠过,吹散香薰的白烟,淡蓝的裙边也随之晃动起来。
琵琶少女原本迷离的双眼立马变得警觉起来,她把头埋低,琵琶的音律也随之起了微妙的变化。她赶紧镇定下来,微微抬头,余光扫过台下。台下四散坐着几个达官贵人的公子,他们各个面色通红,怀中抱着女子,嘴里念叨着露骨的诗句。看来并没有人注意到自己失误,她心里这般想着,咒骂起早该来接替自己的胭香。
就在她放松警惕,想着该向胭香讨要什么来报答自己的恩情之时,一道锐利的目光与她的余光撞到一起。
她心中一紧,目光急转至左下方,盯着悬挂在自己右脚脚尖上的鞋。无巧不巧,一阵东风袭来,纵使少女把头压得再低,白色面纱还是随风飘扬起来。
琵琶曲声戛然而止。
她神色慌张,把头埋得更低,伸手护住面纱,余光往台下扫去。一切照旧,台下的公子哥们都是快活一夜的人,手里的酒,怀中的女人,别说琵琶声消失,就是此刻拿刀砍下他们的脑袋,掉落在地的脑袋说不准还能做出一首淫诗。
琵琶少女壮起胆子,稍稍把头抬起,可那个锐利的眼神,依旧直视自己。好在东风已过,她把手放回到铉上,目光看向别处,权当无事发生。
她的手微微颤抖,正要拨动琴弦,一句嚣张的吆喝声打断了她。
“把头抬起来给爷瞧瞧。”
琵琶少女先是浑身一颤,愣住不动,而后眉头紧蹙,眼中竟透出厌恶之情。说也奇怪,上一秒还惊慌害怕的她此刻愤怒却多过胆怯。心里的那股倔强陡然升起,她右手轻轻搭在铉上,静静抱着琵琶,就这么坐着,一动不动。
从那个锐利的眼神方向传来一声巨响,“砰”的一声,一掌打在桌上,震的桌上酒壶酒杯一阵抖动。
风声咆哮,一张椅子呼啸飞来,落到舞台右侧,砸得稀烂。
“把头抬起来!”
琵琶少女指尖渗出细细汗水,她低着头,坐在舞台中央,她能感到无数的目光犹如毒蛇一般在自己身上游离缠绕。可她是这般倔强,执拗着坐着,不为所动。
“哎呦呦,我的昌家大公子,咋跟这种黄毛丫头置气呢。小丫头不懂事儿,一天到晚儿就会弹弹拨拨这些个破烂玩意,还不是为了混口饭吃。这话儿不会说,事儿也不会做,不知天高地厚的傻样儿。您瞧瞧,您这一声断喝,威严四起,震慑整个莺香阁,这不都把小丫头给吓傻了不是?昌家大公子是何许人也?那是做大事的人儿,何必跟这种不懂事的小丫头计较,脂香我代她向您赔罪,要是坏了您的雅致,那可是大大的罪过咯。”一个甜到发腻的声音从北面传来。(儿)
“哦?敢情你这是替她求情说话呢。”
“昌家大公子这不折煞我了,我这……”
“啪”一声巨响,琵琶少女猛地抬头,台下脂香跌坐地上,捂着脸,眼里含着泪水,鬓角秀发散落,头上簪子晃得厉害。
脂香身旁是一个体格壮硕长着络腮胡子的汉子,黝黑的脸庞上透着酒后的红,额上青筋暴起,粗大的绿色青筋从额前爬遍耳后根,下颌胡须中能清晰的看到一道拇指大小的刀疤,一眼便知不是善茬。
昌家大公子慢慢站起身来,看向少女,目光相触,他微微一怔,不可置信,愣在原地。纵使少女脸上戴着面纱,但仅从露出的双眼就能感到她的厌恶与愤怒,柳眉倒竖,双目爆突,没有一丝一毫的胆怯。
昌家大公子很快便恢复先前的痞状,他把脚踏在椅子上,身子微微往前倾,拿起桌上的酒壶对着壶嘴喝了几大口。他满脸不屑,嘴角上扬,眼睛眯成一道细缝,声音低沉,用恶狠狠口气说道:“把面纱给爷摘下来。”
少女看到脂香嘴角溢出的鲜血,半卧地上侧着身子,捂着脸,颤抖的身子,小声抽噎着。她的愧疚远不如愤怒,她把头抬高,盯着昌大公子,眼中的孤傲与反抗让人完全想象不到她是莺香阁的女子。她双手紧紧抱着琵琶,不知觉间琵琶铉都被压到面板上。
“兄台乃是福城第一镖局‘七十三刀帮’帮主的长子,为何要难为这手无寸铁的弱女子?此事若流传出去,难免又生诸多流言蜚语,坏了贵刀帮的名声。依在下之愚见,君子不强人所难。兄台大人有大量,莫要跟女子一般见识。”一个身穿破布烂衫的穷书生从楼下走上来。
少女见到书生,眼中愤怒消了大半。正欲开口,但见一物飞过,一声闷响,陶瓷碎裂声起,只见那穷书生抱头蹲在地上,鲜血从头顶流淌下来,滴落在地。
昌家大公子一掌把桌子一角劈碎,脸上青筋从额前爬到下颌,指着书生怒吼道:“本大爷生平最厌恶的就是文人,尤其是你这些穷酸文人。满口仁义道德,不也是出入烟花之地,夜夜笙歌?少在老子面前装清高,讲什么大道理。给爷滚蛋!”
他转向琵琶少女,继续道:“本大爷要的东西,就没有得不到的!”
话毕,他从腰间抽出一把快刀,往书生那儿走去。
他从琵琶少女的眼神中看到了温柔的水,依靠的山。这是他最擅长、也是最爱的戏码。
他大步走到书生面前,慢慢举起大刀作势就要砍下,穷书生吓的魂不附体,抖似筛糠。琵琶女子见状甩下琵琶飞奔过去,挡在书生面前。昌家大公子轻蔑一笑,一切都在他的算计之中,手中的大刀依旧高高举起,没有任何停下的征兆,少女微微侧头,把面纱摘下来。
在场众人早已酒意全无,全都伸长脖子,拉长耳朵,瞪大眼睛,生怕错过如此有趣一幕。
少女面纱下有一个挺拔的鼻梁,红唇柔嫩,下唇略厚,下巴微翘,状如海浪,温柔又有气势,只是鼻梁两边,脸颊之上各有数十个斑点,好似一个纯白发亮的陶器上散落几十颗沙土,又如珍馐上的无头苍蝇。
众人见状一阵唏嘘,窃窃私语,议论声渐起。琵琶少女仿佛早就知晓会是这般反应,面上并无太多变化,依旧镇定自若,只是眼里的光暗淡了下来,那股气也四散消失,倒是头上的金钗银簪的风尘味占了上风。
昌家大公子举着大刀,嘴角上扬道:“本大爷说过,就没有我得不到的。”说完他手中的大刀带着千钧之势,当头劈下。
琵琶少女脸上并无惧色,她默默闭上双眼,而她身后的穷书生却连滚带爬,直至背靠到舞台边上,方才止住。
“当”的一声脆响,少女缓慢睁开双眼,一个坚实的背影挡在她的面前。
琵琶少女慢慢抬头,只见此人从上到下皆是黑色,腰间挂着一长一短两把佩刀。此刻他抽出白色长刀硬生生接下昌家大公子着一劈砍。
白色长刀刀刃漆黑,其余部位皆是白色,连刀鞘也不例外,而另一把短刀不知是何样貌,只知露出的刀鞘与刀柄皆是如墨一般漆黑。
“哒哒哒……”一阵脚步声从楼梯处响起。
从三楼下来一个体态丰腴,曲线婀娜的贵妇人,妇人扭着夸张的脚步一阵小跑过来,见此情景便娇声吆喝道:“啧啧啧,这是闹哪出呢?我的爷,我的主儿,我的天老爷。两位公子咋在这儿动刀呢,都是亲兄弟别为女子伤和气呀,是哪个没长眼的赔钱货搞的名堂?”(夸张的笑声)
“你们莺香阁还真是气派,一个弹琵琶的都这么硬气,不愧是福城第一青楼。但就这服务,我可不敢恭维。大爷我一大早就碰一鼻子灰,真是晦气。”昌家大公子把刀收回腰间,愤愤道。
“该回去了,东部分局的事情查明了。”黑衣男子站起身来,收刀入鞘,转身蹲下为琵琶少女戴上面纱,随后自顾自地下楼去了。
妖娆的妇人见状赶忙打圆场,一面派人恭送黑衣男子下楼,一面给昌家大公子赔不是,三寸巧舌能言会道,一通夸耀,方才抚平昌家大公子的怒气。妇人伸出手指,指着琵琶少女的头就是一顿絮叨,琵琶少女沉默不语。
昌家大公子恶狠狠地瞪了琵琶少女一眼,转身跟着黑衣男子下了楼。妇人转怒为笑,喜怒改变犹如翻书一般随意切换,她再次扭起夸张的步伐,两手举在胸前左右摆动,跟上昌家大公子往楼下走去。
响亮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琵琶少女默默转身,望向躲在自己身后的穷书生,眼里闪过一丝失望。穷书生却突然大声高呼起来,一会儿君子,一会儿大丈夫,诗歌与词赋交替朗道,众人以为他被酒壶砸傻了,只有琵琶少女知道他没事了。
琵琶少女转身疾跑到脂香身边,把脂香轻轻抱入怀中。
琵琶少女正值豆蔻年华,少女气十足,甚至还有一股倔强的冲劲,实在很难想象这是一个在青楼里弹奏琵琶的女子所拥有的。脂香远比琵琶少女要大许多,此刻静静倚靠琵琶少女怀里。
良久,脂香撑起身子,轻轻推开琵琶少女,不无怨恨道:“不过是抬头摘掉面纱,何必如此倔强,这儿是莺香阁,是……”
脂香没有再说下去,她低下头,小声道:“釉香你啊,不要再抱有那些幼稚的想法,等你再长大些,你也要……”
脂香再次停下了话头,今天这是怎么了?老是说错话。脂香懊恼地摇了摇头,慢慢站起身来,道:“你得罪了七十三刀帮的大公子,偏偏救你那人是七十三刀帮的二公子,他们两个素来不和。哎,以后你自己多注意点吧。”
釉香点点头,小声应了一句。脂香说完便转身走,迎面撞见匆匆忙忙跑来的胭香,穷书生还在高谈阔论,釉香拾起地上琵琶,闭上眼睛,弹拨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