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禅庵内每一辈师傅的法号都是早就定好的,全由南禅庵的镇庙之宝——“南禅心经”内选出,好比迦南师傅那辈的法号就全是以“皆”字开头的。
迦南母亲半路出家完全是意料之外的变故,其法号自然不在规定之中。迦南替代她母亲这件事,庵主自然知情,当年迦南母亲的法号还是庵主亲自赐予的。
迦南想不明白为何北,为何禅寺的和尚要找娘亲?
娘亲身份特殊,平日里深居简出,禅房又处于整个南禅庵最偏僻的角落,庵内就没几个人知晓娘亲的存在,更别她的法号了。可如今隔着一条洛河的北禅寺和尚不仅知道娘亲的法号,甚至为见娘亲不惜深夜硬闯南禅庵。
这也太过荒诞了。
迦南心乱如麻,若说知晓娘亲身份与藏身之所,首当其冲便是十二时辰这个组织,可来者却是北禅寺的和尚,这就让迦南更加摸不着头脑了。
深秋的夜,月光清冷,林海呼啸,迦南额前却细细密密地冒出冷汗,她脑海一片混乱,无数线索浮现,彼此相互缠绕,拧成一个死结。细微的鼻息声让她回过神来,迦南大惊,当即停止乱想,慢慢把气息平复下来。心中默念“树息诀”的心法口诀,气息放缓,顺流周身。
迦南平复心脉,冷静下来,望向山道,不知何时山道上方出现众多尼姑。迦南暗暗心惊,若非自己及时发现气息不稳,此刻恐怕已经暴露了。如今自己的身份,只会使局面变得更加复杂。迦南心有余悸,行事更为谨慎。她藏在大树阴影中望向山道上的那群夜巡队,为首的是一位年过半百的老尼,左右两边各有四个手持利刃身的夜巡队的年轻姑娘。在她们身后走出一位身穿苍绿色僧服的年轻尼姑,迦南一眼便认出是刚才那个报信的守卫,她指着山道下方的三个和尚不无怒气说道:“就是他们。”
迦南自然识得为首的老尼,她便是管理庵内规矩的老师傅——皆法师傅。她和迦南的师傅是同辈,不过皆法师傅是“皆”字辈里年事最大的。
皆法师傅为人刻板,不苟言笑,嘴唇薄且锋利。平日都是板着一张脸,眼睛半睁不开,但任何违规的事情都逃不过她的法眼。庵内尼姑一旦犯错,都由皆法师傅来处置,不论其师傅是谁。皆法师傅绝不徇私枉法,必定按规处罚,所以庵内尼姑都怕她,私下都管她叫做“皆罚师傅”。
偏偏迦南从小就是一个调皮捣蛋的小孩,纵使皆尘师傅百般维护,却也没少挨罚。每当被罚,迦南心中总是愤愤不平,现在想来那却是自己最为无忧的美好岁月。两边的夜巡队是庵内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迦南曾经也是她们中的一员。夜巡队全员身穿暗灰色紧身素衣,手上兵刃是南禅寺独有的“匕剑”。是一种比剑要短,比匕首要长,长度介于两者之间,单边开封,手柄被白布层层包裹,没有剑鞘,也没有剑格,但在原本剑格处有一稍大的孔,锋刃处依序开有数个小孔。
皆法师傅身穿黛蓝色僧袍,面色铁青,举起右手往后一摆,示意让她退下,那年轻女尼向皆法师傅行一礼,转头便走。皆法师傅左手持拂尘,右手捻着佛珠,居高临下,怒目而视!两边夜巡队的女弟子们手持匕剑,摆好架势,英气逼人。
止月见山道上方突然出现一众尼姑,先惊后喜,高声喊道:“师傅救我。”
刀疤和尚见状松开擒住止月的手。
止月双手被扣在身后许久,关节僵硬,血流不畅,刀疤和尚一松手,手上力道消失,双手麻痹使不上劲,兀自直直往下垂去,顺势往前荡起,止月重心不稳,往前踉跄几步险些摔倒。恢复自由的她,柳眉倒竖,狐假虎威,走到刀疤和尚身旁,抬腿就往那刀疤和尚腿上踢去。只觉地面刮起一阵劲风,止月就像踢到一块又臭又硬的顽石一般,登时只觉脚骨都要断了,跌坐到地上,抱着右脚,嘴里轻声嘟囔着,疼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怒气冲冲瞪着刀疤和尚。
那刀疤和尚却像无事发生一般,并不理会止月,往前两步,双手合十,颔首道:“贫僧是北禅寺戒……”
话语未完,“咻咻”两声响,两个小和尚手里吃疼,武僧棍脱手而出。棍未落地,二人回神过来,皱眉咬牙,不惧疼痛,伸手便抓,手形一晃,抓住半空中的武僧棍。手持武僧棍,双手轻抚棍身,架势凌然。二人低头一眼,赫然发现一颗磨得发亮的菩提子孤零零地躺在地上。再抬头,为首的老尼已然不见了踪影。
一股无名劲风咆哮而来,把他俩往两边扫开,风劲刚猛不容抵抗,二人被掀翻到空中。二人空中运气舞棍,勉强落地,刚站稳脚跟,四把匕剑便抵在二人的脖子上。
皆法师傅声东击西,掷出菩提子同时一跃而起,手中拂尘左右横扫,劲风把那两个小和尚扫到两旁,随后夜巡队控制住这两个小和尚,目前为止一切都在她的算计之中。唯一让她稍感意外的便是这两个小和尚的反应。年纪轻轻不仅能反应迅速,竟还能忍住剧痛伸手夺回武僧棍,没能顺利去除他俩的武器,看来是自己小看年轻人了。
她心中这般想着,脚下却没停,余光瞥见两个小和尚已经被控制住,便直冲刀疤和尚而去,势必要一招制敌。
皆法师傅凌空而下,眼睛半闭半开,眼里的凶光却满溢出来。她左臂一挥,拂尘当头劈下,映衬着苍白的月光,有型有劲,闪着冷光,裹着杀气。自上而下猛劈既有利刃的锋芒,又有钝器的压迫感。拂尘未到,而风劲先至,狂风如瀑布一般倾泻下来,刀疤和尚四周落叶全被震开。狂风之下,刀疤和尚从容淡定,高举禅杖硬生生接下这当头一劈。
拂尘在禅杖二尺开外停住,二人招式古朴,全在硬拼内力,内力相触,狂风残卷,尘埃与落叶乱舞,二人四周的狂风向上旋转翻腾,把二人包裹起来。落叶与尘埃使狂风变的浑浊,内力激荡,月光晃动不定。
这劲风也把一旁的止月震飞到一旁。
在场众人努力睁开双眼试图看清战况,奈何狂风咆哮,沙土肆虐,一时不知战况如何。
突然,混沌不清的狂风中射出两道金色光芒。刹那间,时间仿佛静止,半空中,落叶不舞,尘埃不飘,金光顺着它们的间隙游离出来,光芒闪耀却不刺眼,如溪流一般涓涓流淌出来。静谧的背后暗流涌动。很快,狂风中心金光犹如泉涌一般,迸流而出,冲掉尘埃,带走落叶。众人只见刀疤和尚手腕处闪着“*”字光芒,双手紧握禅杖横档在上方,拂尘与禅杖并未接触,二人内力附在武器上争斗不休。刀疤和尚霎得一沉,双手往后一收,脚下狂风激荡,手腕处金光攀爬缠绕至禅杖,随即双手往前猛的一顶。皆法师傅蓦地睁开双眼,右手抵住左手肘关节,左手随之一震。
金光与冷光在彼此武器上撕咬吞噬,狂风以禅杖和拂尘为中心向四周震荡开去。
刀疤和尚身子微微一震,随即恢复如初,禅杖立在身旁,双手合十,微微颔首。
皆法师傅凌空向后翻腾,落地急退两步方才止住势头。皆法师傅猛地抬头,脸上怒容又起,拂尘一扫,弧形波纹映着月光在身前显现,右手一转,佛珠缠绕到手臂上,左手拂尘再一抖,身子腾空,脚下轻点波纹,直扑刀疤和尚而去。
风劲稍弱,众人勉强看清战况,但见皆法师傅凌空而下,右手掐诀,内力暴涨,左手打转,拂尘慢慢张开。一张苍白严密的天网从天而降,天网严丝合缝,相互缠绕,其势如饥鹰攫兔,势在必得。眼看天网成型,气势恢弘,刀疤和尚躲无可躲,避无可避,两个小和尚情急之下忘记自己的处境,高声疾呼:“断仇师叔!”
苍白清冷的月光助长天网气势,眼前蒙上一层毫无生气的白色冷光,惨淡寂寥。
天网下沉,月光极盛,条条银丝笔直落下,刀疤和尚淹没在苍白的天网中。天网缠绕,相互拧扯,不断收缩。在场众人无不聚精会神,紧紧盯着不断收缩的苍白天网。就在此时,众人耳中梵音响起,一道金光从天网中射出,撕扯出一个细微破洞,挣脱而出的金光扭动膨胀,破洞四周不断坍塌,破洞越变越大。霎时间苍白的天网上闪起无数金色小亮点。
眼看一场大战不可避免。
忽然,金光消散,天网旋转,月光如水,恢复如初,耳中梵音也戛然而止。皆法师傅在空中一个转身,右手手决一收,佛珠挂在手上。左手拂尘急变,杀招变式,拂尘没了形,失了劲,上下收缩聚到中间,恍如一汪春水把刀疤和尚困在其中。
“皆法师妹。”一声脆嫩的喊声从山道上方传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