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震撼地望着老者。
没有达到领域的人,是完全想象不到领域的力量究竟能达到怎样不可思议的效果的。
“我的时间已不多。”老者望着诸葛胜说道。
“嗯……”诸葛胜还有些发怔,以他从小叛逆的性子,对长辈从来没有什么好脸色,可是对这位从来没有严厉苛刻要求过自己做什么,又救了自己一命,还替自己解决麻烦,甚至还了债的祖先,他实在不该用怎样的态度去面对。
怕?
不,他不怕,他能感受到老者对他没有丝毫的敌意,更没有对他有过任何要求和束缚的动机。
敬畏?
谈不上,只觉得很亲切。
他该怎么做?
怎么面对祖先?
或许应该很乖巧吧,可他做不到。
诸葛胜很想让老者欣慰的离开,但他实在没有当一个乖乖孩子的经验。
老者看着诸葛胜的手足无措,忽然笑了。
“孩子,做你自己。”老者忽道。
“啊,什么?”诸葛胜以为听错了。
老者没有再重复:“你是我见过最优秀的诸葛后人,没有之一。”
诸葛胜心脏猛地一跳,难以言喻的兴奋。
终于……
终于有人认可他了!
别人的恭维全是狗屁,可祖先的认可呢?
诸葛家从来就没有人认可过他!
爷爷没有,父亲没有,姐姐没有,从来都没有!
每个人都希望被认可,希望做的每一件事情,都能得到别人的赞成,诸葛胜也不例外。
以他的身份,他做任何事情,大路上除了几个人之外,何人敢指指点点?
那些是恭维,而不是认可!
他要的是真正的认可啊。
老者认可他了。
没有什么比老者认可他更加令他激动。
他甚至觉得爷爷、父亲、姐姐对自己的意识都完全不重要了。
可是……
诸葛胜神色一黯,轻轻垂下了头。
他不信这是真的。
哪怕他再自负,在被打击了二十年,被责骂了二十年,被诸葛家以及外人笑话了二十年,心里或多或少会有些怀疑自己吧。
他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单纯高傲的蠢货,他能分得清真话和假话。
他想,先祖应该是在安慰他吧。
先祖每次现身时,都会给予后人这句鼓励吧。
如果是这样,那虚假的认可有何意义?
嗯,没有意义。
不怪先祖,先祖没错。
错的是他已成熟,脑袋瓜子已变得灵光,也精通人情世故了。
“老前辈说的不错。”阿宇忽然插话道,“你不必妄自菲薄,现在的你,比起三年前的你令人顺眼多了。”
“有你什么事!”诸葛胜冲阿宇横了句。
“至少我所知道的诸葛狗爷在胆气方面,绝对不如你。”阿宇丝毫不介意诸葛胜的刺劲儿,自顾说道。
诸葛胜别开头,心中却是舒坦了很多。
“诸葛狗爷?是他的父亲?”老者问。
“是家父。”诸葛胜恭敬回答。
“虽然没有见过他,但我相信这个娃娃的判断,你回去以后告诉他,诸葛家主之位……”
老者还没说完,诸葛胜赶忙摆手道:“不可不可,我闲惯了,当不来家主,打死我也不当这个家主!”
老者奇怪地盯着诸葛胜看了会儿,点头欣慰道:“不错!你果然是诸葛家最优秀的后人!”
诸葛胜不明所以。
“金杀令在你手里,你应该是诸葛家的下一代家主继承人吧?”老者道。
“就我一个男丁,我能有什么办法,我也很绝望啊。”诸葛胜苦恼的说。
“我想说的是,不管家族人丁再少,也绝不能将家主之位传给你!”老者道。
“啊?真的?”
诸葛胜大喜,先祖的命令他父亲总不好违抗吧?能不当这个家主,他当然是一百个愿意,为此,他曾多次祈祷那个老家伙长命千岁。
但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大现实,摇头叹息道:“我不继承,谁来继承?”
老者犹豫了。
阿宇插画道:“你不是还有个姐姐?”
老者眼睛一亮:“让她接任!”
诸葛胜摇头道:“女人哪能做家主?越是底蕴深厚的家族,越在意古老传统,在别的家族或许还能开这样一个先例,但在诸葛家,是绝对不可能的。”
“传统?”老者不屑一顾。
诸葛胜的眼睛也忽然变得明亮:“别人的说了肯定不作数,您说的话却是一定做数的。”
“当然!”老者道。
“可是……”诸葛胜又是迟疑道,“我爹绝对不会相信我的。”
“嗯……”老者也想到了这个问题,的确是个极大的阻碍。
诸葛胜这小子一看就不是什么老实人,他要是说见到了先祖,是先祖这么吩咐的,诸葛狗爷肯定不信。
而老者现在是作为神魂体存在,身上更没有信物之类的,也无法留下书信,即便能够留下证据,诸葛狗爷也定会怀疑是诸葛胜伪造出来的。
况且关于金杀令是召唤神灵附体的传说,即便是在诸葛家族谱上也仅仅是传说。
近代,除诸葛胜外,无人使用过金杀令,所以谁都不认识老者,更不知道用了金杀令实际上是召唤先祖。
“我倒是有个办法。”阿宇道。
“什么办法?”老者和诸葛胜同时望着他。
阿宇笑了笑:“诸葛胜说的话,狗爷肯定是不信的,那么我们不妨真骗他一骗。”
“你想骗我爹?”诸葛胜冷笑,诸葛狗爷何其精明,怎么能被阿宇骗到?况且阿宇给人的印象从来都是一个老实人。
“不错,就骗狗爷。”
阿宇手中忽然又出现一枚金仙神丹,老者下意识朝诸葛胜袖囊一探,刚从阿宇那里抢来的一颗还在,那么阿宇手中的这颗……
这小子身上到底还有多少金丹宝贝!
“一颗金丹或许能说明是运气,那么两颗金丹呢?”阿宇将他递向诸葛胜。
“你是说,隐瞒实情,重新编造一个谎言?”老者道。
“不算隐瞒实情,话的确是你们说的,诸葛胜也确确实实见到了您,我们只是伪造了证据而已。”阿宇道。
“两颗稀世的八品丹药为证据,容不得诸葛狗爷不信。”仇八再旁叫绝,但更多的是佩服阿宇的气魄,这等宝物,随随便便就能送人,即便是用来和诸葛家打好关系,也绰绰有余了吧?
“不行!”不料,诸葛胜却没有去接那枚金丹,“有一颗就够了,无须两颗!我爹从来不信运气,他更不信我会有很好的运气,所以一颗足够。”
阿宇刚想劝,诸葛胜抬手接着道:“哼!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是想用这颗金丹来答谢我先祖刚才救你一命?没门儿!我诸葛胜再傻也分得清八品丹药的价值,一颗金丹换你的命,大有余地!”
“好!我果然没有看错人!”老者拍了拍诸葛胜的肩膀,大为赞赏。
阿宇无奈,看来诸葛胜的确不算笨,他的确是想用这枚金丹来还刚才的救命之恩。
但一枚金丹已还了他的恩,第二枚金丹,却是想向老者讨教一些经验了。
关乎修炼之事,更关于领域的奥妙,阿宇也有些不好意思开口。
一枚金丹珍贵么?
或许真的算珍贵。
但对于老者来说,根本不算宝贝,因为再好的宝贝老者也享受不到,至多能留给后人。
不得不说,阿宇若说用这个方法来交换老者说出领域的奥秘,的确算乘人之危。
可是,这样的机会千载难逢,他又怎能错过?
老者时间已不多,阿宇硬着头皮说道:“前辈,其实我是想向您讨教关于领域的事情,不知可否方便。”
老者微微一怔,看了看诸葛胜,又看了看阿宇,抚须说道:“你既是我后人的生死之交,我本该将你当作亲近后生,用金丹来交换,就有些看不起我诸葛家的人了。”
阿宇没有收回金丹,因为他知道这枚金丹对诸葛胜来说多么重要。
他也看出老者刚才犹豫了下,显然也是想要替诸葛胜收下这枚金丹的。
“并非交换,不管前辈说与不说,这枚金丹我总是要赠于诸葛胜的,客套话我就不说了,说孝敬您吧,您确实也使用不到。”阿宇直言道。
“可是如此珍贵之物……”老者更加为难了。
老者不希望两个年轻人之间的感情,参杂一份交易的因素在里面,这样的感情很不纯洁。
不纯洁的友情是走不长远的。
但他能看出阿宇的潜力,也想替诸葛胜交下这个朋友。
哎,实是有些伤脑筋。
“嗨呀,恕我冒昧一句,你们这是做哪样啊?”仇八看着双方如此,自个儿都有些别扭了,忍不住提议道,“老前辈您既然已经将阿宇当作亲近后生,那么您将修炼心得传授给后人,阿宇在旁旁听不就得了吗?”
“那这枚金丹……”老者还是有些迟疑。
“就当他给您的生辰大寿。”仇八道。
“……”老者很无语。
生辰大寿,他连自己的名字都忘了,哪还记得自己的生辰。
怔了怔,老者忽然大笑:“哈哈哈,我明白了,你这娃娃的智慧和你的外表很不符合啊。”
“嘿嘿,我权当您夸我聪明了。”仇八挠头傻笑。
“好!老者今日便免俗一次,就当过了次生辰,邀请你两个娃娃前来赴宴。”老者道。
“您这么一说,我倒不好意思不随点寿礼了。”仇八发现老者才是个人精呢,净替诸葛胜谋好处,但既然老者都这么说了,他等于搬石头砸自己脚,再痛也认了,老老实实将身上最珍贵的一件秘宝递给了诸葛胜。
仇八所拿出的正是在寒池秘境中所获的刑棍。
诸葛胜从色泽和气息知道了这件秘宝的来历,毫不犹豫笑纳了。
仇八给的,他一定要。
这是生意。
能够听到一位先祖传授关于破圣之机缘,不亚于窥得天机,此等珍贵机会,一件秘宝还算便宜仇八了。
仇八当然也知道这一点,忙不好意思道:“我想,这是我身上最值钱的东西了,不信你可以问阿宇。”
阿宇点头:“此件秘宝另藏玄机,我有些心得,日后我再跟你细说。”
“信你一回。”
诸葛胜将秘宝收了起来,却还是没有去接阿宇的金丹。
他和阿宇的情分不一样。
一来他们关系比较复杂,若再收一枚金丹,就显得再次纠缠不清了。
二来此物太珍贵,他总不好将这等续命的宝贝收入囊中。
一共三枚金丹。
他吃一颗,阿宇留一颗,他留一颗,怎么看这样对双方都是好的,就当从此再不相欠,画下个完美的句号。
用诸葛狗爷的话说,做任何生意,都千万不能把生意给做绝了。
即便杀人的生意,都莫要斩草除根。
诚信,良知,是做生意的立根之本。
做不到这两点,是绝对无法将生意做大做长久的。
就连为人处事做不到这两点,也绝无法做一个正直坦荡的人。
“哎,你非要逼我吗?”阿宇道。
“说不要就不要!你再执意如此,这寿宴就不要你参加了!”诸葛胜坚持道。
阿宇摇头苦笑,忽然双手金光大作,看似像要动手的征兆,却没想到那闪耀的金光,居然是由八颗金丹发出的。
一手四颗,一共八颗!
诸葛胜瞪得眼睛都快爆出来了。
仇八彻底怔住,嘴巴张得能塞下一只大鸭蛋,久久合不拢。
老者狠狠咽了口唾液,忙将阿宇左手的四颗金丹扫了过来,飞快塞进诸葛胜的袖囊里。
“咳咳,我时间真不多了,还想听的就都别吵!”老者是怕阿宇反悔,偷偷看了看阿宇的神色,却没想到阿宇淡然自若,慢条斯理将其他几枚金丹收起,一副虚心求教的模样,等待老者继续传授领域心得。
诸葛胜这家伙么,还没回过神来呢。
“嗯,那我就长话短说吧。”
老者沉吟片刻,脸色郑重,娓娓道:“众所周知,破圣境界的强大之处在于开启领域,而颇圣门槛,则是修士悟透开启领域的法门,那么法门是什么呢?”
老者顿了顿,摇头道:“每个人开启领域的法门都不同,只可意会,不可言传,懂了便是懂了,不懂的时候,别人无论怎么说,都不会懂。”
“我只能告诉你们,领域的开启与每个人的自身经历有关,一点一滴的回忆,包括武技、心法、以及对这个世界的看法,都是开启领域的重要因素,而最重要的因素,便是将这些因素结合在一起,进行领悟,开辟出新的天地。”
“新的天地便与这些因素有关,因为它正是由这些组成而来,新的天地,便被称之为:领域!”
话到此处,老者手里出现一枚金色铜钱。
这枚金铜钱的外形和诸葛胜手中那枚一摸一样。
铜钱本就是古老的,大陆从未变过铜钱的样式,连每一条纹路都相同。
但这枚铜钱给人的感觉不同。
就连诸葛胜都有一种这是他手中那一枚的肯定。
“说来讽刺,当初我便是逃避诸葛家的继承之位,才努力修炼,希望能够掌控自己的人生,不被他人左右,我拼命修炼,最终……最终才发现,我还是失败了。”
老者黯然感伤,思绪宛如回到千万年前:“我停留在化羽巅峰三百余年时间,最后给予我突破灵感的,居然是一个消息。”
“什么消息?”诸葛胜忍不住问。
“父亲和弟弟的死讯。”老者道。
“先祖被谁所杀!”诸葛胜怒问。
“魔族。”老者道。
“魔族已覆灭。”诸葛胜快意道。
“我知道,因为……三代魔君都已死在我的金杀令下!”老者的语气没有丝毫霸气,而充满着感伤和快意。
但熟悉神魔大战历史的阿宇等人,怎能不内心惊撼。
三代魔君?或许能够理解成三代魔族首领的家族吧。
魔君自然是魔族的首领。
三代魔君被杀,岂非将魔族皇族满门抄斩?
若是别人说出这番话,他们必然不信。
可说出这番话的是创造出金杀令的老者,他们不得不信。
“您得知至亲的死讯,不得不肩负起了诸葛家家族传承的使命?”诸葛胜问道,他其实不用问,他已在老者叙述的时候,就已幻想若是自己遇到这样的情况,会怎么做?
是的,他别无选择,老者也别无选择。
哪怕再不愿意继任家主,可在至亲都去世后,不得不肩负使命和仇恨。
自由么?
诸葛胜从来都认为自由最重要。
可真的到了那一步,光是想想,都觉得自由一点都不重要了。
所谓的自由,是建立在诸多因素下,比如不缺钱,比如没有仇恨,比如有实力,等等因素。
但诸葛狗爷若是死了,他姐姐若是死了,诸葛家族都被覆灭,他有何自由可言?
所以他非常清楚先祖当初是怎样选择的。
换做他,他也会这样选择。
因为这根本别无选择。
“不错!我本和你一样,一心追求闲云野鹤,得到那件消息后,我才发现束缚我突破的并非是家族责任的枷锁,反而是没有目标的去修炼。”
老者眼神变得犀利无双:“我当时脑袋里就一个字:杀!杀光魔族,杀光魔君全家,杀光所有诸葛家的仇人,替至亲复仇!于是,金杀令横空出世!”
“难怪……”诸葛胜倒吸口气,“难怪使用金杀令的时候,我感受到了仇恨,亲身体会到天地无惧的感觉,原来不是全因为强大,而更在于仇恨……只有仇恨能够将力量放大无数倍。”
“对!没有什么比仇恨更具力量。”
老者道:“那一战我也险些丧生,后来,我遇到了她……”
“您的……夫人?”诸葛胜实在不知该怎样称呼他先祖的老婆。
“是的,是她让我活了下来。”老者道,“我太鲁莽,在刚踏入领域的时候,就去寻魔族复仇,而那时若非金杀令,我根本不可能做到,加上金杀令本就消耗生命力,我当时的生命正在飞快流逝,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是怎样挺过来的。”
“她也是一位领域强者?”诸葛胜惊疑。
“不,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女人。”老者嘴角挂起一抹苍凉的微笑,“青楼女子。”
“什么!”诸葛胜大惊失色,这比她是名领域强者更加震撼,因为诸葛家的男子从来都不允许和青楼女子产生瓜葛,这条家法甚至被写进了家训中。
“没什么好奇怪的,青楼女子也是人,若非她,我早就死了。”
老者笑了笑,似在回忆那段只有他才清楚的美好时光,“我昏迷的时候,多亏她照料我,模糊中我听到她对世界的抱怨,那是我从来都不曾经历,甚至从来不曾想象的境遇,我至今记得当初的感受,就仿佛……听到了一个复杂的陌生世界,而她所说的话,就像在对我描述这个陌生世界一般。”
“您……就活了过来?”诸葛胜觉得太不可思议。
“我急于在领域并不完整的时候就去报仇,所以我当时还并非是真正的破圣境,而听了她对陌生世界的描述,我才清楚了我的世界缺少什么,于是,我完全什么都没做,只需要听她诉说,就慢慢弥补了我的领域世界。是她的故事,填充了我的领域,让我的领域变得完整,变成一个鲜活的、充满生命的世界。”
老者看着诸葛胜,笑道:“你明白了吗?”
“我……不明白。”诸葛胜惘然摇头。
“你饿过肚子吗?”老者问了个奇怪的问题。
“没有。”诸葛胜怎可能饿肚子?
“你父亲欠人大笔银钱吗?”老者又问。
“哪可能啊。”从来只有别人欠诸葛家钱,诸葛家从不欠人钱。
“你和饿了三天三夜的狗打过架吗?”老者问。
“……”诸葛胜完全想象不出那副画面。
“你为了钱卖过P眼吗?”
老者的问题……还真古怪呢。
诸葛胜甚至连惘然的情绪都懒得给了,因为这些经历对他来说,完全不是一个世界所发生的,但不可否认的是,这个世界每天都在经历着怎样的惨剧。
“你明白了吗?”老者又问。
“应该是明白了。”诸葛胜呢喃道。
“破圣的门槛是创造领域,领域便是世界,没有体验过世界,怎能创造出新的世界?不经历人生百态,怎可突破破圣?这就是规则!”
老者收回感慨,脸色无比郑重:“我的神魂力量已不多,无法向你们展示,但你们要记住,所谓的融入天地,那是鬼话!是学者编织出来的谎言,连他们自己都根本不曾经历过破圣,怎可去相信他们构思出来的谬论?他们是失败者,而你们,切不可听信失败者所谓的经验!”
“真正的规则,不是融入天地,而是打破天地!”
老者举起右拳:“将你一生的经历凝聚在一点,比如拳头,比如你的眼睛,比如你的神识,总之,凝聚到一个地方,然后就像出拳一样,将天地打出一个窟窿!”
诸人惊然。
这是何等的气魄?
打破天地?
哪怕只是一个窟窿?
天地真的存在,若真存在,岂能被拳头打破?
拥有这样的力量,岂非已经破圣?
“破圣是力量,领域才是制造规则!若不能制造规则的力量,始终只是天地之间的力量,会受到天地枷锁的束缚,就不算真正意义上的破圣!而真正的破圣,便是在破坏天地的同时,制造出只属于自己的地盘领域!将你所有的一切,融入进去,填充这块领域!”
老者缓了口气:“再往后的修炼,仅在扩大这块领域。”
诸人豁然开明。
三人脑海里已构思出一副蓝图,遥远的蓝图。
一剑破开苍穹。
一枪捅破天地。
一拳打烂天空。
最后,将自己的一切,一切,融入进去。
往后修炼的所有,全都塞满进去。
将这条口子越撑越大,与天地为敌,与苍穹为敌,与世间至高无上的规则为敌,只坚持自己的规则!
如此说来,修炼……岂非是在逆天而行?
这……
不对!
修炼难道本不该是逆天而行吗?
只不过他们认为修炼是应该做的事情,岂非也是受到了环境的影响?
天地间有灵气,他们修炼。
人人修炼,他们修炼。
修炼仿佛在他们与生俱来的时刻,就已是一件普通到再普通不能的事情。
就像吃饭喝水拉屎撒尿一样,太正常了。
这是世界向他们传递的信号,无时无刻不再传递这个信息。
但事实真的如此吗?
修炼,延年益寿,弱肉强食,让公平变得不公平,让世间充满杀戮,放大人性……
这……
修炼本就该是一条逆天之路!
难怪!
难怪大部分修士都卡在那一道门槛。
难怪他们永远无法破圣。
原来是他们都错了!
根据天地的规则来修炼,永远都只能作为天地间的一物。
怎还能逆天?
何为逆天?
与天斗!
何人敢有这等气魄?
强者!
真正的强者!
破圣,不就是真正的强者吗?
一切豁然开明。
阿宇和仇八,单膝跪地,言语已无法表述此此时激荡的心情,和无尽谢意。
八品丹药也好,刑具秘宝也好,用来换这一席惊世骇俗的经验,绝不会亏!
若听不到这席话,他们可能永远只能和大部分修士一样,至多只能达到化羽巅峰。
“不必如此。”
老者扶起他两人,接道:“我说过,任何都帮不了你们,破圣只能靠自己。说来轻巧,做起来难上加难,要想酝酿出第一拳,是极其困难的事情。当初为了破圣,我也算是下了不少苦功,最终还是得知那件噩耗,才将我一生潜能激发了出来,若人生重演,我不定能成功。”
“前辈所言甚是。”仇八道。
“不管如何,前辈总算是成功了,可喜。”阿宇道。
老者怅然一笑:“真羡慕你们生在这样一个没有魔族的时代啊,也庆幸诸葛家能够繁华至今。”
他看着诸葛胜,继续道:“你知道我为何在诸多后人之中,最欣赏你吗?”
“不知道。”诸葛胜迷茫道。
“因为他们都比你伟大。”老者道,“诸葛家历代一共经历过八场浩劫,每一场浩劫都是将我唤出,才使得平息风波。”
“家史有记载。”诸葛胜印象模糊,只因年代太过久远,他也不是个爱看家史的人,但他知道,正如老者所说,每一次诸葛家的生死存亡,都是用金杀令才力挽狂澜的。
“他们都太伟大。”老者却在缓缓摇头,“人啊,始终肩负着责任而活,是件很辛苦的事情,我想他们不定快乐。”
“是。”诸葛胜赞同。
“所以相比起来,我更喜欢你小子的鲁莽,像我当年的鲁莽,因此我更喜欢由你来使用金杀令,而不是他们。”老者道。
阿宇和仇八都不能理解这句话。
诸葛胜却能够理解,完全理解!
可能是因为诸葛胜是老者的后人吧,血脉之间即便相隔再远年代,都有着不可切割的联系。
“您要我替您活着?”诸葛胜问。
“不,你为自己而活,也为诸葛家而活,我给你自由,但也希望你能肩负起这份责任,你愿意吗?”老者道。
诸葛胜想也不想:“当然!”
这的确是值得高兴的事情,也的确和诸葛胜所理想的生活一致。
“真羡慕你小子啊……”老者摇头苦笑。
“您放心,我愿意替您而活。”诸葛胜道。
“额……哈哈哈哈哈……”老者忽然大笑。
大笑声中,身影渐渐变得模糊。
他的时间本就已不多,仿佛计算好了时辰,说完这番话,他就该离开了。
“我要能有你的幸运,一生平凡又如何……”老者的感慨消失在空中。
仇八确定老者已彻底消失,才古怪打量黯然失神的诸葛胜,嘀咕道:“我发现前辈都喜欢玩这招,明明强的要命,却说自己想当个普通人,恐怕只有他们才有资格说得出这种气死人的吧。”
阿宇哭笑不得,不过想想,的确是的。
人生岂能完美?
这个世界无论得到多少,就得付出多少。
享受了一些,注定失去一些。
哪有后悔药卖。
世上又有几个人不曾后悔自己人生的选择呢?
“你们不懂。”诸葛胜长叹口气。
“不懂什么?”仇八问。
“既然不懂,说了你们还是不懂。”诸葛胜似乎悟到了什么。
“你不说怎么知道?”仇八略有不服。
诸葛胜却讥诮一笑:“诸葛家只有传人才能执掌金杀令,而先祖却为何却要让不继承家主之位的我来执掌,你们能明白?”
阿宇若有所思。
仇八道:“刚不是说了吗,这是一种交换。”
“哼!这不是交换,是奉献!”诸葛胜道,“先祖当年本是抱着自由的目的去修炼,可是真正让他修炼大成的原因,却是至亲的死讯,他若破圣,就得肩负起仇恨和继承家族的使命,连灵魂恐怕都无法获得自由;他若选择不突破,谁来替至亲报仇?这其中的无奈和艰辛,你们怎么能懂?”
阿宇和仇八对视一眼,均不知该说什么了。
“你们没有使用过金杀令,永远无法体会金杀令中的恨意,不光是对魔族的恨,更对苍天的恨,破圣,破苍天,没你们想象中那么简单。”
诸葛胜沉默片刻,接着道,“所以先祖给我自由,并让我肩负起这份使命,是让我替家族奉献,也只有我,才是最合适的人选。”
“好在你现在使用金杀令已不会以生命为代价,这是好事。”阿宇道。
“哼!你当自己开药铺的吗?我虽然不知道你是怎么得到金仙神丹的,但我想,你所拥有的也不多了吧。”诸葛胜道,“我也知道,你不会眼睁睁看着我死去,可你能救我几次?你自己都比我更需要它!”
阿宇点头:“你说的不错。”
“所以,还是留给你自己用吧,当然,我身上的五颗,你也休想拿回去!”诸葛胜道。
“没关系。”阿宇无所谓道,“过些天再送你几颗都没问题。”
仇八和诸葛胜都怔住,没想到阿宇会这么大方。
别人说出来,他们或许还会不信,可阿宇这个人天生就给人一种信任感,绝非言而无信之辈。
阿宇笑了笑:“别这么看着我,这玩意儿对我来说不值什么钱。”
“……”
老实说,仇八开始怀疑了。
阿宇似乎把牛吹大了。
“反正我能炼。”
阿宇留下一句就转身走了,剩下仇八和诸葛胜在冷风中发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