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国打算怎么处置我?”扎尔乐问。
老实说,他已经不是特别关心这个问题了,反正就算帝国要收回他的职位,他脱了军装一样跟着蒙小安干。
在边疆这种地方,天高皇帝远的,谁能管得了他?
即便他没有了军令,手底下这帮士兵依旧会听他的。
毫不夸张的说,只要他想砍了耶律震,只需一声令下,冲进来的士兵不问三七二十一就能将耶律震的脑袋砍下来。
特使的命,从某种角度上来说,并不是特别值钱。
“帝国让你镇守住赛尔城,这是徐王最后的让步。”耶律震叹道。
“让步?”扎尔乐知道耶律震还有话要说。
“哎,现在帝都的局势不容乐观,眼下蒙……你又选择和牧国开了战,帝国已经不起同时存在内忧外患了。”耶律震道。
扎尔乐皱眉,心中甚是担忧。
被误会,他不是为这个帝国担忧,而是在替自己担忧。
他相信一切都是蒙小安安排的,至少和蒙小安脱不了干系。
那么蒙小安做这些,究竟所图什么?
事情越来越远脱离扎尔乐的预期想法。
他越来越看不懂蒙小安的在下怎样一盘棋。
或者说,这盘棋的格局太大,让他变得渺小。
谁都不喜欢渺小的感觉,尤其事关身家性命。
他孤家寡人一个,没有家人,自然不用对家人负责。
但他得对自己手底下的兵负责不是么?
他也有自己的责任。
而一个人连知情权都没有,一个将军,带着兵打仗,连敌人是谁都不知道,这对士兵们来说很不负责。
如果蒙小安还在城中的话,哪怕是冒着被杀的风险,他也要问个清楚。
可惜,蒙小安已经走了。
“我明白了。”扎尔乐淡淡道。
耶律震还想再说什么,张了张嘴却没有说出来。
他也已知道赛尔城的局势远非他所想象的那么简单。
这让他很难办。
他身为特使,可以说有两张嘴,一张嘴是对上面说的,一张嘴是专对扎尔乐说的。
他这般安慰扎尔乐,甚至表现出了朋友之间的关心,但回到帝都以后,对上级的说法又有所不同了。
上级所要的,是他将赛尔城的真实情况反应回去。
很遗憾,他没能从扎尔乐身上得知真正的情况。
他唯一所知道的,便是城外的五千灵族士兵。
可五千灵族士兵能代表什么?
他猜不透,想不到,更不能加私人感情在里面胡乱禀报,而在这样的情况下,他最好什么都不要说。
这一趟,他算是白来了。
他干了几十年的特使,还是第一次遇到这样子的情况。
说饶城安定吧,城外又驻扎灵族士兵。
说饶城大乱吧,城内的表现一切安好。
这让他怎么说?
笑话,他总不能如实禀报,若真这样说了,上头最多只会给他扣一顶玩忽职守的帽子。
哼!连自己亲身到场都分析不出个所以然来,要他何用?
所以耶律震很无奈。
但耶律震几十年的特使经验让他知道,这个地方绝非久留之地。
来不到半个时辰,他已经决定着离开了。
他站起来,双手还没并拢,嘴巴才刚张开,扎尔乐却先说道:“耶律兄,房间我已经安排好了,你旅途劳顿,先休息去吧。”
耶律震的确劳顿,可他不想休息,他只想离开。
但这样看来,他是走不了了。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耶律震改了口。
扎尔乐亲自将耶律震送到房间。
他一切都替耶律震安排妥当了,一会儿会有赛尔城最漂亮的女人来陪他,赛尔城最好喝的酒,以及好吃好吃,连扎尔乐都还没心思享受这些,却让耶律震先享受了。
但他知道,耶律震一定会不安吧。
哼!
回到大厅的扎尔乐冷哼一声,眼睛弯成了一条细缝,手中把玩着桌上仅剩的茶杯,不知在想些什么。
良久后,他传来一名亲卫,下令道:“带几个机灵点的家伙,我要去黄沙镇。”
亲卫的表情忽然变得古怪起来。
“怎么了?”扎尔乐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将军,现在去黄沙镇恐怕不妥吧。”亲卫道。
扎尔乐沉吟片刻,复杂地凝视着这名亲卫。
这名亲卫跟随他多年,深得他信任,对方也比较机灵,善于发掘和培养人才,当然培养出来的人才也都带着从扎尔乐那里学到的灵活多变,通俗点说,就是个个都是人精。
对于他们的建议,扎尔乐不会无视。
“怎么说?”扎尔乐问。
“蒙将军刚去黄沙镇,将军再去,只怕有些冲突。”亲卫道。
“冲突?怎么个冲突法?”扎尔乐问。
“恕我直言,我猜测蒙将军朝着黄沙镇方向去了,很有可能是去饶城,但经过黄沙镇的时候,一定会停些时刻。”亲卫道。
“然后?”扎尔乐问。
“然后蒙将军和黄沙镇达成了怎样的协议,将军与我都不得而知。”亲卫道。
“所以你认为我们再去,反而摸不清对方路数,就没办法谈是么?”扎尔乐道。
“非但如此,恐怕我们的安危都没有保障,谁都不知道蒙将军和他们说了什么,如果蒙将军不信任您的话,只怕……”亲卫犹豫着没有说出接下来的话,但扎尔乐已经知道他想说什么了。
扎尔乐不得不放弃这个打算。
亲卫说的对,他差点就鲁莽了。
蒙小安一直以来都是和他打交道,所以亲卫并不知道蒙小安是个怎样的人。
别说亲卫们,连扎尔乐都看不透蒙小安。
那么亲卫的分析会比扎尔乐更加可观。
他们都看出来蒙小安逼着扎尔乐做了许多不愿做的事情,那么难保不会用更加激烈的手段来控制扎尔乐。
既然蒙小安临走前没有带上扎尔乐,说明有些事情他不想让扎尔乐参与。
这个时候扎尔乐若是强行参与进去,只会引来对方的不悦。
蒙小安不悦倒也罢了,现在蒙小安许多地方还需要扎尔乐的威望,所以并不会真正杀了扎尔乐,顶多软禁起来,就像现在这样。
这般想来,扎尔乐自己都有种被软禁的感觉。
只不过蒙小安没有把话挑明。
只要扎尔乐够聪明的话,那便像亲卫分析的这样,他该知道是被软禁的。
因为蒙小安不会对扎尔乐做什么,不代表黄沙镇的人就一定友好。
要知道黄沙镇的人发起疯来,后果是很严重的。
他们都已经见识过了,不愿再次见识。
想到这些,扎尔乐无力的挥挥手,示意亲卫退下。
亲卫用神色安慰了下扎尔乐,扎尔乐却并没有看亲卫,而是望着正厅外,极远处的黄沙朦胧,面带苦笑。
正在此时,他听到了极远处传来的警钟声。
那口钟很古老,钟声并不洪亮,但依旧能传递到很远,甚至能从钟声中听出那口老旧洪钟的斑驳锈迹。
曾经这样的钟声很近,现在却遥远。
曾经听到钟声后不到一刻钟扎尔乐就能从探子口中听到黄沙镇的消息,知道黄沙镇内究竟发生了怎样的大事。
但现在他却已听不到了。
他苦笑,只能苦笑。
他已慢慢失去了对黄沙镇,乃至对局势的掌控。
他现在才反应过来,自己只不过是个纯粹的棋子,无法左右自己的行动。
那么,黄沙镇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忽然变得不那么想知道了。
扎尔乐从来都不是一个作茧自缚的人。
既然已想通了,他又何必执着于权利?
他站起来朝后堂走去,美酒和女人,他是要享受的。
前些日子他觉得自己责任重大,不能安然享受这些。
但现在他忽然觉得自己最应该享受的就是这些。
因为这些东西实在很美好,也因为蒙小安最希望看到他变成这样一个人。
棋子就该有棋子的觉悟。
需要他的时候,他再出现。
不需要他的时候,他就享受吧。
尽管将要死了,更要享受不是么?
不知为何,扎尔乐这样想着,反而松了口气。
既失落,又觉得轻松。
这究竟是怎样的一种复杂情绪?
或许八十年来看似的轻松,并没有真正的一刻算是轻松的吧。
而此刻他却感受到了轻松,身上的包袱都卸下了,责任和使命,终于卸下。
难得轻松……
他已不想知道黄沙镇发生了什么。
黄沙镇所发生的事情,也并不能由他来阻止和左右。
那么黄沙镇究竟发生了什么?
以前每次钟声响起都代表有大事发生。
此次的钟声却是一件小事,极小极小,很容易被忽略的事情。
无外乎休离发泄愤怒的一种方式。
休离当然应该愤怒!
他已有几年没受到幸运赌神的眷顾了。
今日,他在赌场大杀四方,终于有个赌鬼拿出房产地契来抵押。
要知道休家在黄沙镇上所持有的房产地契并不多,几乎全是商铺的,并没有民房的。
所以这笔赌注对休离来说不可谓不重。
当然,休离在意的不是对方的房子,而是对方被他赢到绝路的那种绝望,这令休离感到畅快淋漓。
就在胜负揭晓的时候,休离被早就催促在旁的黎伯城和元破拽了出来。
休离大怒!
他明明应该赢的,他的赢面很大。
可是黎伯城和元破连最后一局都不等他,将他拽走。
妈的,都要怪那个什么狗屁姓蒙的,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今天来打搅,不知道这是老子今年最重要的时刻吗!
休离就这样被架到了黄沙镇尾的告示栏前。
告示栏后方有座瞭望台,那口洪钟就在瞭望台上。
休离走上去的时候,四个人早就在那里等他。
他是第一次见到蒙小安,还不知道蒙小安是个怎样的人,也不知道三个绿袍子血灵的身份。
“咚——”
他狠狠一脚踹响洪钟,却并非是因为发泄愤怒了,也想给对方一个下马威瞧瞧。
“他们就是徐国来使?”休离故作架子询问黎伯城。
“这位是蒙将军。”黎伯城面色不变道。
“你好,我是蒙小安。”蒙小安笑着打招呼。
“找我什么事!”休离摆足架子。
“关于黄沙镇的事。”蒙小安道。
“直说,我赶时间。”休离淡淡道。
“我想要黄沙镇。”蒙小安道。
“靠!”休离心脏一跳。
奶奶的,这种话谁都敢乱说吗?
休离看了眼元破,元破轻轻点头,他又瞪了眼黎伯城,黎伯城表情如常,像是早就知道这件事情。
他忽然想起来,昨夜黎伯城和元破就说有要事相商,连请他好几次,他都以其他接口推脱了,然后在赌场赢了整整一夜。
没想到这件要事,当真是大事!
“谁给你的自信?”休离冷冷问。
“别误会,我不是你们的敌人。”蒙小安道。
“拿我们的地盘,还不是我们的敌人?”休离怒声道。
“休离……”元破郑色道,“事情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
休离神色缓和几分,他信任元破,甚至比信任阿宇更信任元破,因为元破始终是黄沙镇的老人。
他这时才醒了醒瞌睡,询问道:“元叔,你们都答应了?”
元破和黎伯城点了点头。
“柳辞也答应了?”休离道。
“是他说服了我们。”元破道。
“这么说,是他们先谈的?”休离皱眉道。
对于柳辞,休离的确也信任,但这件事情非同小可,他怎能不问个清楚?
“是的,他们认识。”元破道。
休离重新审视起蒙小安,蒙小安依旧微笑:“我和阿宇也是老朋友,否则黄沙镇想要攻下饶城,怎能那么轻松。”
对此事休离早有耳闻,他恐怕是整个镇子上最不关心战事的人了吧,因为他相信阿宇和柳辞能处理好,也相信一批黄沙镇的老人比任何人都需要这个地方,所以他做好自己的本分就行了,无需担忧太大,或者说不给他们添乱。
“哦,给我个理由,我就答应。”休离倒不在乎黄沙镇的归属,既然大家都不在乎,那他就更没有在乎的理由了,只要能赌,有用不完的赌资,他什么都能不闻不问。
蒙小安似乎早就知道这一点,笑道:“饶城的赌场更大。”
“你知道?”休离道。
“我早知道今天会说服你,所以早在占领饶城的那一夜,我就特地命人将饶城的赌场好生修缮了一番。”蒙小安柔和的笑容不容置疑。
休离心中了然:“你让我们去饶城?”
“除了烟花巷那位,你们都可以去饶城。”蒙小安道。
烟花巷四娘风头正劲,曾有几个不开眼的新来者不懂规矩,前去挑衅,被四娘一根手指放趴,当场气绝。
从此人们对烟花巷新来的幕后女老板有了清晰直观的认识。
休离混迹赌场,自然也听说过四娘的强大。
连元破和黎伯城对四娘的实力,都隐约表现出极其认可的态度。
“为什么是她留下?”休离好奇道。
“我们需要她。”蒙小安道。
“当人质?”休离道。
蒙小安摇头一笑,略带苦涩道:“我们可没有那个实力。”
在蒙小安说这句话的同时,身后三个绿袍子的呼吸稍微絮乱,显然并不认同蒙小安的说法。
“留她下来,是为了让你们放心,黄沙镇只是暂时交给我们,你们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在此期间,由我们来守住黄沙镇,不至于被其他的人所占领,顺便……”蒙小安欲言又止。
“顺便什么?”休离问。
“顺便代替阿宇做一些选择。”蒙小安道。
“柳辞也同意了?”休离道。
“他同意。”蒙小安道。
“为什么?”休离无法理解,因为柳辞和阿宇是最好的朋友,他们也都一致认为阿宇是个很有主张的人,怎会让别人替他做选择?
所以不管是柳辞也好,元破黎伯城也罢,更多时候都是听从阿宇的安排,而非代替阿宇做选择。
连他们都不能,蒙小安怎么能?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弱点,阿宇也不例外,在面临自己弱点的时候所做出的选择,往往不一定是对的,但也不一定都是错的。我所要替阿宇做的选择,正是他的弱点。”蒙小安道。
“他有什么弱点?”休离更不能理解了,在他印象当中,阿宇完全没有任何弱点,无懈可击的一个人。
“善良?”蒙小安道。
“哈哈哈,善良?”休离忍不住笑了。
阿宇善良?
血影剑魔是个善良的人?
这岂非是天大的笑话?
一个杀人不眨眼的人,居然会有说他善良,究竟是蒙小安瞎了,还是他听错了?
“这并不可笑,善良的确是阿宇的弱点。”蒙小安道,“他从来都不会主动挑起战争,就算谋反,也是被逼无奈,而我所要做的,便是将他想做的事情,做的更彻底一些,只有主动挑起的战争,才是战争,被迫应战的人,通常都会失败。”
“哈哈,这是谁说的狗屁道理?”休离还是忍不住笑。
“蒙家和陆家收藏的战争典籍中,这句话曾出现多次,你还认为这是狗屁道理吗?”蒙小安笑着问。
休离笑不出来了。
“你是谁?”他问。
“对你来说没有意义。”蒙小安委婉的回绝。
休离不再问,他也不是特别想知道,又道:“我们去饶城做什么?”
“救人。”蒙小安道。
“救谁?”休离道。
蒙小安看了看元破,元破沉声道:“恐怕屠凡他们有难。”
休离四下环顾了眼,没看到柳辞:“柳辞已经去了?”
“是的,他先行一步,我们随后跟到。”元破道。
“那还等什么!黄沙镇给他们了!”休离大手一挥走下了台。
元破和黎伯城均是一怔,连蒙小安都没想到休离忽然这么爽快。
说是交接,其实根本不用交接。
只是大家打个照面,一个说”我要黄沙镇。”,另一个说“好,给你了。”
就像这么简单。
因为要镇子的人已证明了他们只是暂时代管,是一片好意。
而送镇子的人,则清楚这座镇子是属于自己的,想拿回来的时候,就能拿回来。
三个月前,休离和阿宇进镇的时候就已将一些东西赌在了阿宇身上,他完全相信阿宇和元破等人。
他们离开时带的人并不多,许多黄沙镇的武力已经随柳辞暂时离开了,而留下来的人,完全是处于对休离的安全考虑,也为了照顾休离的想法。
路上。
休离好几次回头望着二十几名高手。
“其实你们大可不必跟我商量。”休离最终还是说出这句话。
元破道:“该做的我们必须得做。”
休离甚是感动:“看来我该戒赌了。”
“你是该戒了。”黎伯城插话道。
因为他的赌性,他已耽误了大事。
因为他的身份,人们已浪费了太多时间。
“其实你们决定就好了,真的不用跟我说。”休离道。
“你毕竟是黄沙镇的王。”元破道。
“拜托,你们都知道我是个傀儡。”休离道,“我真的不介意,这是早就商量好的事情。“
”你现在这么想,以后不一定会这样想。”关于这点,元破是过来人。
“那你们就看着我点,别让我做傻事。”休离道。
“野心和权利这种东西,谁都无法避免它的滋长,你本人无法恐怕,旁人更无法替你抑制。”黎伯城道。
“元叔,黎叔,你们答应我一件事。”休离道。
“你尽管吩咐。”元破道。
休离沉默片刻,认真道:“要是哪一天,我真的将自己当成了黄沙镇的王,哪怕连我自己都不知道的时候,你们一旦发现我有这样的错觉,一定要记得狠狠提醒我。”
黎伯城眼眸中闪过一抹光:“好!”
元破道:“放心吧。”
休离怎能真正放心。
他发现自己已经有点飘了。
没有成为这个“王”之前,他只想活下来。
但现在他爹死了,大哥也死了,他是黄沙镇唯一的休家人,正统继承人,心中难免有点不满足。
经过刚才在瞭望台上的一幕,得知大家背着他做了决定的时候……有那么一刻,他感觉到了愤怒。
当个傀儡,一定很容易吗?
不容易!一点都不容易!
他戒赌只是说说而已,以前他不能戒赌,现在更不能戒,因为以前是爱好,现在是生存。
身为一个傀儡,一定要培养出自己专属的爱好,越荒废自己越好,否则必然短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