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入侯门深如海,可一入王庭才是真正的如渊似海,须得步步谨慎,战战兢兢呐,一步踏错,便是万丈深渊。
现在,永宁侯夏侯离面临的局面便是,夏王要收他军权,不从便是死无葬身之地。
可若从了,那便是拔牙老虎,彻底成了砧板上鱼肉,任人宰割。
甚至即便从了夏王,对方也绝不会视永宁侯为心腹,毕竟他的续弦王芸可是王太妃的亲侄女,打断骨头连着筋呢,夏王岂会真正信他。
况且,若果真变换城头旗,便是自绝于太妃那里,便无法向其交代,毕竟他夏侯离之所以能安稳坐镇幽州当好这个镇北将军,正是太妃在背后力挺,是动用朝中力量发挥了作用,出了死力的。
甚至现在军中都还不少太妃嫡系,这些人不少人都是太妃党的子嗣与不少庙堂权臣的麾下部将,愿意真正为永宁侯效忠的嫡系心腹实际并没有多少,还不到十分之二三,所以一旦永宁侯在军中,搞不好就是一场哗变。
这些兵权,当年太妃能给他夏侯离,现在就能收回。
这可真是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真正的进退两难。
可若不反太妃,跟着夏王对着干,他又岂是好惹的?
夏王被册立为世子时才十六岁,足足等待了十载后才被允许监国,那时他才二十六岁,正值青春年华,雄心壮志堪称巅峰。
八年前,先王驾崩,他正好承继大统。
奈何,天不遂人愿,他棋差一着,跟其他郡王爷争权夺利斗得热火朝天时,老巢被人抄了,还是那个看起来人畜无害,且公认古灵精怪的小太妃,让她捡了个大便宜,成了最后的大赢家。
这可把世子气得七窍生烟,气急败坏之下又出来昏招,把永宁侯逼向了小太妃,如此一来,他彻底没希望了。
这在当时,让他成了朝野上下最大的笑话,屡屡成为市井闾巷茶余饭后的谈资,可不是么,本以为先王驾崩时他这位世子能顺利上位,结果煮熟的鸭子飞了,真是令人啼笑皆非。
虽说小太妃垂拱了八年后,才还政于他,但他却可成为了西魏建国以来在位最久的世子,整整十八年的王国太子生涯,这其中说不尽的辛酸苦辣,外人又有谁能体会?
当然,在这八年的太妃垂帘听政时间,虽说让他无法亲政,但可以端坐于王府龙椅之上,也算半个夏王。
这其中看似足以让人心神振奋,毕竟傀儡夏王也是夏王不是,可无人知晓,正是这八年傀儡生涯,让他这个名不副实的真太子假夏王在一位比他还要小十一岁的小太妃面前俯首称臣。
朝臣每每看到年近四旬的年轻夏王,对着一个小他一轮的太妃跪拜行礼,一口一个母妃时,连他们都为儿夏王感到憋屈。
而直到夏王正式上位亲政,他便作出一副攘外安内、开疆拓土,文治武功远超西魏历代先皇的姿态,立誓要统摄寰宇,开创一个大一统时代。
不过他深知要做到这一步,第一个大敌便是小太妃。
故而扳倒永宁侯,便是他收权的开始。
因为众所周知,永宁侯乃太妃犬牙。
动永宁侯,便是动太妃!
年初大朝会后,大夏夏王周天便隐晦提点,欲削藩燕境,并承诺永宁侯一脉可与国同休。
入京参拜的永宁侯夏侯离诚惶诚恐,竟当着文武百官的面,犹豫了。
本想矜持一番后,就答应下来。
怎料,这一番举动却被夏王误会了,让他下不来台,更是被其视为挑衅与忤逆!
故而在朝臣的一个咯噔中,夏王直接拂袖而去,让永宁侯后悔莫及。
永宁侯也没想到,事情竟然会演变到如此难以收场的地步。
毕竟,他也没想要造反啊。
西魏建制不过五十年,永宁侯夏侯离东镇辽东西伐北凉,为魏国开疆拓土,辟地千里,立下不世之功。
先王准其开府仪同三司,授侯爵,赐号永宁侯,封地幽州。
大好前程放在眼前,谁会脑子打铁的犯浑去造反啊?
立下如此大功,永宁侯自然不曾想过,会落到如此境地。
夏侯离也是有苦说不出,他倒是想倒向夏王,可如何才能取信于对方啊?总不能说那王芸给他夏侯离戴了顶绿帽子吧?这也得有人信呐?除非你夏侯离自己提剑宰了王芸母子。
话又说回来了,若他夏侯离果真这么做了,虽有可能取信于夏王,却会让他寝食难安,觉都不睡好的。
都说虎毒不食子,你夏侯离为了攀附富贵,连结发妻子都杀,连自己嫡子都宰了,还有事做不出来?这种心如蛇蝎,心狠手辣的歹毒人,谁敢用?
所以,闹到现在,反倒是他夏侯离里外不是人了。
“罢了,事已至此,我幽州还需要你来镇守,不过这罪过为父先给你记着。”
夏侯离一脸痛心疾首,实则却仿若如释重负。
夏谕杀了夏侯诏,看似是自相残杀,实则做了夏侯离一直想做却不敢做的事情。
毕竟比起他夏侯离虎毒食子,儿子夏谕为了侯府爵位而弑兄总要好看一些。
而且也能给了一个搪塞太妃的借口,毕竟他夏侯离膝下嗣子兄弟相残,大家都能理解他的痛苦,虽然会看戏,但毕竟总比满朝上下敌视的局面要好得多。
思及此处,夏侯离心中便一阵舒坦。
夏谕早就从原身记忆中获悉了这件侯府隐晦阴私,故而看似大逆不道,但实则险而不危。
何况这还是对他自己,也对夏侯离俩人都有利无弊的事情。
夏谕冷哂,死一个假太监之子夏诏,便能救活整个永宁侯府,也算死得其所了。
他抬头直视夏侯离,轻声道:“诏弟死了,姨娘那里怕是不好交代。”
夏侯离毕竟也是掌权一方的存在,此刻也露出了枭雄心性,眼中闪过一道狠辣之色,只要一想起那妖艳贱妇给他戴了近二十年的绿帽子,他胸中的杀意便如泉水般喷涌而出。
似乎察觉出夏侯离心中杀机,夏谕摇头道:“爹,姨娘毕竟是太妃亲侄女,不可轻动。”
他语气一顿:“小不忍则乱大谋。”
摇曳烛光将夏侯离面容映衬的阴晴不定,时而狰狞恐怖,时而满脸不甘,最后一脸颓然:“罢了,这座侯府便留给她们母子吧。”
他眼神冰冷狠辣,恨声道:“只是那假太监必须死!”
夏谕微微一笑,他明白永宁侯算是彻底放弃王芸母子了。
当然,这其中究竟到底有没有狡兔三窟的心思,那就无人得知了。
夏谕轻声道:“那太监已经没有任何威胁了。”
永宁侯变色,颤声道:“你杀了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