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听此人,蛮荒巨人霍然抬头,周身瞬间浑身紧绷如铁,铜铃般的硕大睛目死死盯着夏谕。
浑身似有烈焰升腾而起,将阴暗潮湿的天牢烘烤成自然天成的火炉,炙热无比,同时口中发出一道宛若上古凶兽般的低吼,仿佛遭遇到了有生以来最大的威胁与挑战。
如此姿态,枯瘦小老头没怎么着,反倒是把夏谕给吓了一条跳。
你娘咧,小爷不就是跟你开个玩笑么,至于这么大惊小怪么?
枯瘦小老头眼神掠过一丝讶异之色,他初始也差点被唬住了,仔细一打量后,方才失笑摇头。
对着身后摆了摆手,将蛮荒巨人安抚平顺后,方才再次对夏谕言道:
“小友你可知即将大祸临头?”
夏谕闻言一怔,脑子一转,这小老头莫非是个神棍,专门干些坑蒙拐骗的事儿?
可瞅着有那大块头护佑,也不像是那种靠着假借街头卖艺摆摊搭帐篷挣钱的江湖骗子啊?莫非真让他遇到了精通奇门八卦周易五行的隐士高人?
要不,再跟他唠唠?
夏谕犹豫了一下,索性也坐了下来,再次抬眼看去,只见那老头年近古稀,头顶灰白相间,鬓角俩抹雪白银丝飘拂飞动。
本是一副仙风道骨之相,怎料灰白头发蓬松,一片乱糟糟的,还沾了好几十根稻草碎屑。
身后巨人似乎也看到了,正捻着常人大腿粗的双指,小心翼翼的帮着老头捡去稻草碎屑。
老者笑意吟吟,仿佛不怕那巨人那山岳般的厚重大掌突兀拍下砸到他。
夏谕看着都有些辛酸,这老头虽说来历神秘,而且身边还豢养了一头蛮荒巨人,可这日子似乎过得也不如意啊,不然怎么沦落到蹲天牢的地步。
皎洁的月光透过天井,偷偷的钻了进来,好似在嘲笑着牢中一老一少的幼稚与无知。
轻轻抖了抖飘逸潇洒的身姿,抖落出丝丝缕缕的银光碎屑落在这一对老少身上后,便带着不屑一顾的飘然而去。
枯瘦小老头浑身罩着一件破烂不堪的釉黑色泽宽袖长袍,看去好似沾满了油渍,俨然多年未曾洗净了,说不定岁数比老头还大。
长袍内裹有灰褐色麻衫,脖领处在细碎月光照耀下显得有些油腻发亮,一小撮稀疏雪白夹灰色的乱糟糟长须垂直在胸前黝黑长袍,凌乱却不失苍迈。
盘膝而坐的双腿弯曲,破烂的草鞋上露出那双脏兮兮的脚趾与黑漆指甲,似乎察觉到夏谕目光,它竟有些局促的向后缩了一下。
“老头儿你方才说小爷即将大祸临头?来,给仔细说说。”
夏谕仔细打量完枯瘦小老头后,似有兴趣的问道。
枯瘦小老头脸上似有汕色,暗骂这小鬼还真不不容易糊弄,旋即正色道:
“小友这不是明知故问么,都进天牢了,还不是大祸临头?”
话到此处,他故意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等夏谕问话,怎料夏谕目光平静,一副临危不乱的姿态。
他暗赞一下,这小子定力不错,干咳一声后,目光似有深意的言道:
“先前听小友自言,乃永宁侯府的人,据老道所知,永宁侯膝下仅有两位嫡嗣,但未曾及冠,再无其他子嗣,而小友骨龄却有十七了,想来不是侯府嫡脉,莫非是那庶脉偏门的子弟?”
夏谕目光一闪,未曾料到刚才嘀咕声被这小老头听到了,没防备,没防备啊,他暗骂自己一声糊涂。
他扯了一下嘴角后,脸色不动声色地言道:“既然知道我是永宁侯子嗣,老前辈应该知道我爹定会看在亡母的份上救我出去?”
夏谕亡母来历神秘,在他原身记忆中,似乎与太妃有所纠葛,但他肯定亡母却并非太妃的人,更不是其嫡系。
甚至他心中有种预感,他的亡母必然与皇室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因为在他记忆中,整个侯府都没有那位‘侯府夫人’的丁点信息。
而且夏谕心中隐隐有种感觉,他觉得或许是因为亡母的关系,夏王不会杀他,其中必然牵扯甚大。
枯瘦老头失笑摇头:“你不过一介庶子,想来在侯府的日子也不好过吧?
老道可不信永宁侯会为你一个区区庶子大动干戈,他还要考虑到整个幽州军方各方的利益,绝不会莽撞到为了你一个庶子致永宁侯于不顾。
何况老道以为,你爹不仅没这份魄力与胆量,即便有,也不是为你。”
夏谕内心暗自叹息了一声,庶子身份从先天上便决定了夏谕无缘侯爵身份。
更不用说原身侯府内遭遇的欺凌与羞辱,即便他在永宁侯变得‘聪慧’了一些,但毕竟效果未曾显现,短期内确实难以根除庶子身份带来的先天劣势。
夏谕眉头一皱,言道:“那又如何,堂堂夏王殿下总不会气量狭窄到跟我一介庶子计较吧?”
枯瘦老头似笑非笑的看了他一眼,嗤声道:
“夏王自然不与你一般计较,可你二叔夏翮会,老道可是听说那可是个狼子野心的豺狼。”
夏谕默然,不错。
夏翮。
这是个绕不过去的人物,一想起当日见到的那个冷血无情的狠辣人物,夏谕便下意识眯眼。
在痴傻儿原身的记忆中,绝大部分都是这位二叔的凶狠毒辣,包括战场上堆尸成山铸就京观城,积蓄人血凝干煮沸权且当作军粮。
还有渴饮虏血生啖敌肉等等,都让他下意识战栗颤抖,那是个杀人恶魔。
疯狂的心性,残酷的战争手段,肆无忌惮的杀伐手法,还有其麾下那批令无数人闻风丧胆的饕餮营。
甚至在他记忆中,夏翮似乎私下里还在筹建一支重甲铁骑,一旦这张王牌亮出来,将成为幽州军举足轻重的底牌。
夏谕至今都搞不清楚,永宁侯夏侯离为何对这位向来行事无所顾忌的弟弟如此放纵,难道仅仅只是因为老侯爷之事而心怀愧疚?
可永宁侯需要考虑的是整个侯府的利益与未来啊,难道就不怕二叔某日彻底闯下大祸,为侯府带来灭顶之灾?
想到这里,他瞅了一眼对面枯瘦老头,竟突如其来的萌生一个想法,他竟将这个疑问告知此人。
枯瘦老头目光幽幽,淡声道:“这有何奇怪的,不外乎一个唱黑脸,一个唱白脸罢了,一个是面子,一个是里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