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知许悠悠转醒，入眼是一处竹林。

　　碧绿青翠的竹枝铺满各处。

　　阳光顺着枝叶铺撒下来，斑驳的点在地面。

　　夏末时分，难得的吹来阵阵凉风，带着舒爽。

　　除了身上还在不断传来疼痛之外，柳知许觉得一切都好。

　　那把锈剑安静躺在身边。

　　抬眸看去，一道倩影正背对他而立。

　　身穿道袍，竖起道冠，双手负在身后，腰间悬挂着一把长剑，而肩上还立着一只通体青色的小鸟。

　　在这种地方遇到，真像是远离世俗红尘的女仙。

　　就好像一场梦境般，一触即碎。

　　仅是一个背影，柳知许却已经知道了她的身份。

　　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的衣衫不知何时被换过，整洁干净。

　　柳知许缓慢站起身来，扶着一根竹枝，对那不远处的背影开口道：“多...”

　　只是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那人厉喝打断，

　　“闭嘴。”

　　柳知许识趣的止住了话语。

　　“你不用对我说那两个字。”这一次，洛卿雪的声音柔和了下来。

　　柳知许没有应声。

　　他就这般看着她的背影，沉默不语。

　　他和她之间，好像已经很久没有这么独处见面了，可故人相见，为何寥寥几句话都没得聊？

　　半晌后，柳知许再次出声，“你身子怎么样？”

　　要想从张寻真这位勘破境手上救人，还安然脱身，洛卿雪应该也是不容易。

　　洛卿雪转身，面对柳知许，神情淡然，语气平静，“没事。”

　　柳知许这才看清，她面色有些苍白，眉眼间也有着丝丝倦意。

　　就连身上道袍都有点脏了。

　　柳知许知道，洛卿雪是有洁癖的，此时这种情况，她应当很难忍受。

　　欲言又止。

　　两人相顾无言。

　　最终还是柳知许开的口，

　　“这段时间你过得怎么样？”

　　洛卿雪点头，“还好。”

　　她看着柳知许，眉目中的冷淡漠然之意如冰雪消融，变得轻柔，“前些日子我生辰，师兄们送了我不少东西，掌教也送了我一把剑，但我最喜欢的，还是这只青鸾。”

　　她伸手抚摸着肩膀上的那只小鸟，神色温和，“我给它取名玉露。”

　　柳知许看着那只青鸾，青鸾极通人性的展翅，向柳知许飞来，最后落在他头上。

　　“好名字。”柳知许笑道。

　　洛卿雪看着他，轻声道：“我如今已是满盈境了，掌教说用不了多久，我便能跻身勘破境。”

　　柳知许微笑，“确实厉害。”

　　看着他，洛卿雪正色道：“所以你到底要做什么？”

　　柳知许回道：“我要杀了白玉京长老，李明光。”

　　“然后呢？”洛卿雪问道。

　　“然后再说。”

　　两人之间，好像又陷入了沉默。

　　忽的，洛卿雪话题急转，“听说你收了欢心宗到桃花观？”

　　收了欢心宗是真，但具体到桃花观，应该是洛卿雪猜的。

　　毕竟只有那地方是他们两人才知晓的。

　　“嗯。”柳知许也没有隐瞒，点头应下。

　　“那这段时间你都和她们在一起？”洛卿雪又问。

　　“算是吧。”

　　似乎有了些怒意和烦躁，洛卿雪再道：“你和她们双修了？”

　　不明白话题为什么会到这里，但柳知许还是道：“没有。”

　　眉眼间的怒意和烦闷顿时消散，洛卿雪平静的看着柳知许。

　　似乎有些动容，洛卿雪开口，再度喊出了那个称呼，“师傅。”

　　“我后悔了。”

　　在柳知许平淡眼神中，洛卿雪轻声道：“我后悔了。当初就不应该骗你下山的，不该带你去白玉京，当时我也不应该下山。”

　　“我们两个就在桃花观生活好像也没什么不好的。”

　　看着她略带悔恨的神色，柳知许摇头道：“这并不关你的事，从一出生起，我的身份就注定了。”

　　“就算没有你，我多半也是这个局面，但你是自由的，你想去哪都可以。”

　　在最后，他盯着洛卿雪，补充了一句，“你没有做错任何事。”

　　洛卿雪抿着唇，神色复杂。

　　柳知许弯腰，拿起那把锈剑，这场叙旧好像也就到此为止了。

　　“好了，身份有别，你出手救我，已经难以解释了，我们就此别过吧。”

　　青鸾玉露低头，啄了一下柳知许的脑袋，而后又飞回了洛卿雪的肩头。

　　“别过之后，我们去哪？”洛卿雪问道。

　　“回家。”

　　“那我呢？”洛卿雪问。

　　“什么？”柳知许没有反应过来她的意思。

　　“我没有家人，没有师傅了，我回不去桃花观了。”洛卿雪声音凄然哽咽，“师傅，我没有家了。”

　　柳知许一时楞在原地，只能看着那熟悉的身影红了眼眶。

　　正如洛卿雪所说，她当年被人灭门，爹娘早就不在了，她被柳知许所救，她已经没有家了。

　　那么她的容身之处到底在哪呢？

　　“师傅，你告诉我，我应该去哪呢？”洛卿雪呜咽有声。

　　这还是这么多年来，柳知许第一次看到洛卿雪的泪痕。

　　惹人怜惜。

　　柳知许不知道该如何作答。

　　夏风拂过。

　　带起竹影摇晃，耳边是竹叶摩擦的飒飒声。

　　原来两人都是苦命人。

　　柳知许几欲开口，却都生生止住。

　　他差点就想带着这个可怜的美人一起走，可之后呢？

　　让她也背着一个魔门中人的骂名？

　　与他一起被追杀？

　　洛卿雪是耀眼的，她的人生也是，绝不应该跟他一样。

　　柳知许摇头，收起心中纷杂的情绪，看着洛卿雪，轻声道：“总有一天，你会找到自己的去处的。”

　　洛卿雪眼睫微颤，放下一切，面泛苦楚，近乎恳求道：“师傅，我们回桃花观吧。”

　　什么规矩，什么世俗眼光，她都不想管了。

　　她只想和他一起，回到山上，回到那个只属于他们的桃花观。

　　柳知许却依旧摇头，“这不是你的道。”

　　之前洛卿雪下山时，就曾所过，她要成为天底下最了不起的修道者。

　　路上遇到魔门之人时，她也会站出来，喊着：魔门中人，人人得而诛之。

　　这个一直走在自己道上的弟子，怎么能跟他一起回去呢？

　　柳知许看着眼前这个被江湖冠以道仙子之称的惊艳美人，认真道：“洛卿雪，你的道是什么？”

　　站在竹林中，阳光星星点点的透过枝叶打在她身上，明暗交杂。

　　洛卿雪迟迟接不上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