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努力求活的人，应该有个机会。

　　这就是柳知许的理由。

　　听着有些荒谬和难以置信，但这确确实实就是柳知许的内心所想。

　　苏玉凝看着柳知许，不知信了没有，但终究没有再问。

　　好半晌后，她才缓缓道：“小时候，我还年幼，家里遭逢变故，被人灭门，为首那人见我有资质，并未杀我，还收我为徒，于是我成了一位杀手。”

　　“大概是以为当时我还小，不记事吧，我那位师傅对我还算好。可我都知道的，你知道在仇人眼下苟活是什么感受吗？”

　　“我每天都要当什么都不知道的，还要帮他做事，我杀了很多人，我一直在等，等我有能力杀了他的那一天。”

　　“我一直担心他看出来，提心吊胆的过了这么多年。”

　　“这一次也是按照他给的任务前去刺杀一人，结果没想到白玉京两位长老早就在那里了。”

　　苏玉凝顿了顿，抿了下唇，才继续道：“如今想来，只怕我那位师傅早就知道了我的心思，利用我完成了不少任务后，觉着我已经没有了价值，便安排了这么一个局，好让我一死了之。”

　　即使到了此刻，苏玉凝语气依旧平静，就好像在说一件事不关己的身外事。

　　“早知如此，我就应该死在当年那人手上，随家人而去，如今，我已经没有去处了。”

　　柳知许沉默以对。

　　人类的悲欢总是不相通的。

　　但此时此刻，他多少有些理解苏玉凝。

　　柳知许这么多年一直躲在山上，就是为了求活。

　　但相比苏玉凝，他还是算好的。

　　洛卿雪也是被人追杀，没了家人，最后遇到了他。

　　可苏玉凝呢？

　　初阳已经升起，但在寒冬里，却并未有多少暖意。

　　柳知许轻声道：“一切都会好起来的，至少你现在还活着。”

　　“是的。”苏玉凝道：“我还活着。”

　　看着苏玉凝的侧颜，妩媚动人，不知是不是因为不忍，他有些恻隐之心。

　　想了想，柳知许开口道：“既然你如今没有了去处，要不我给你个地方养伤？”

　　苏玉凝竟还有心情打趣道：“也要我以身相许？”

　　柳知许哈哈一笑，“如果可以自然是最好了。”

　　==

　　柳知许几人今日就准备离开了。

　　苏玉凝还要在这里静养几天，只有陈青平和那个小姑娘将他们送到了谷口。

　　老实说，柳知许也没有想到堂堂的医圣会亲自送他们。

　　登上马车前，陈青平莫名说了句，

　　“不管发生什么，都可以来这里找我。”

　　柳知许点头应下，笑着挥手告别了此地。

　　陈青平看着离去的马车，久久收不回视线。

　　“师傅，那就是师姐的孩子吗？”小姑娘见自己师傅如此模样，大致已经有了猜测。

　　陈青平并未作答，只是眼中满是缅怀。

　　当年他还年轻时，已经有了医圣的名声，游济天下时，遇到了那位在城中给她父母四处求医的小姑娘。

　　在替她父母治好病后，小姑娘很是感激，并想跟着他学习医术。

　　陈青平只是笑了笑，给了出了几个题，本想着让她知难而退。

　　但那小姑娘着实有些天赋，答对了他所有问题。

　　陈青平也确实是不想让明珠蒙尘，就顺势收下她为弟子。

　　后来的事世人也都知道，云游之后，他们在药香谷落脚。

　　再到后来，那个男人上山求医，与他弟子互相倾心。

　　不再是小姑娘的弟子执意要与他下山，纵然陈青平万般不愿，也是劝说无果，甚至师徒之间还吵了一架。

　　可即使如此，那位徒弟还是会隔一段时间就给他写封信。

　　因为不满和气恼，他一直没有回信。

　　直到某一天，徒弟来信说诞下一子，想让他给起个名字。

　　当时他说不上来是什么心情，还在气恼吗？

　　这么多年过去，哪还有什么气呢？

　　思索多天，他终于提笔，回了这么多年来的第一封信。

　　信上只有三个字。

　　如今是柳知许的名。

　　又是一段时间后，江湖上诛杀魔教的消息传得沸沸扬扬。

　　到底是放不下心的陈青平决定下山了，他还给自己那久未见面的弟子和孩子带去了礼物。

　　只是终究晚了一步。

　　再次听到的是她身陨的消息。

　　这位医圣失魂落魄的回到了药香谷，至此性情大变。

　　直到今日他亲眼见到了柳知许。

　　这么多年，他一直在自问，如果当初他强硬一些拦着她，或者顺着她的意，放她下山，是不是结果就不一样了？

　　可终究是没人告诉他答案了。

　　那男人对她确实不错，她没有看走眼，只是因为身份问题，所以没有个好下场。

　　只是这些年来，她有没有怨过自己这位师傅？

　　不知不觉间，这位老人已经是老泪纵横。

　　未晓晚来是别离，犹来相逢在梦中。

　　他和她，阴阳永隔，再见不到了。

　　如今药香谷这位小姑娘的师姐，当初陈青平收的第一位弟子。

　　也就是柳知许的母亲。

　　她叫白柔春。

　　此中人属意，春来知几许。

　　老人缓缓走回山上，回到了自己的屋子。

　　他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小盒子。

　　仔细的擦了擦盒面，陈青平这才打开。

　　盒子里面是一块玉佩，下面压着几封信。

　　拿起玉佩，陈青平放在手里摩挲了下，这才拿出下面的信封。

　　这些年，白柔春给他写的信，他都留在这里了。

　　一封封看过来，就好像当年的事又重新浮现在眼前。

　　最后一封，信上并没有一字，空白一片，只有一点晕圈。

　　老人伸手轻轻拂过。

　　纸上无字泪有痕。

　　大概白柔春早就想到自己的结局了。

　　只是她不悔。

　　可他却后悔了。

　　“好徒儿，师傅错了。”

　　这只是他以前的一段往事了，但却是她的一辈子。

　　收好信封和玉佩，陈青平又将盒子放回了柜子中。

　　门外，小姑娘百无聊赖的坐在石阶上，双手撑着脑袋，眺望远方，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整个药香谷在柳知许等人离开后，又归于寂静。

　　寒风往来，老人置若罔闻。

　　谷中，只有药香萦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