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隆。”

　　雷声明明远在天边，倒在地上的道士们却仿佛感觉每一道雷声都是在他们的耳畔炸响，五脏六腑，全身气血，乃至心绪都全部震颤起来。

　　常说人死之际会回想起自己的一生，这些年轻力壮的道士们此时也是如此，不管是记得的还是记不得的，只要是他们做过的事情，此刻都尽皆回想起来，在眼前浮现，仿佛做成了一本书册，而云端之中有位神灵，正在拿着这本书观览翻阅他们一生的对错。

　　翻到善事之时，这位神灵便露出微笑，他们也自觉那股压力顿时小了许多。

　　翻到恶事之时，这位神灵便铁青着脸，哼哧一声，分出神来看着他们，便觉体内十分难受，仿佛身上压着一座大山，喘不过气来。

　　姜元初心生感应，开了一瞬间的天眼，望向天上。

　　并没有看到云中藏着什么呀？

　　他明明并未动用法术神通，为何这附近的天气仿佛能感知到自己的情绪一般？为自己造势？

　　不对……

　　姜元初细心感应之下，元山的万物生灵无论大小种族尽皆出现在他的眼中。

　　而这是在他没有动用天眼天耳通的情况下。

　　仿佛只要自己在元山之内，自己就能完全掌握这一切。

　　甚至掌握一词还不够确切。

　　这种感觉与自己之前经历过的“独与天地精神往来，而不敖倪于万物”意境有些相像，但又不尽相同。

　　前者好似是一家人，但仍分彼此，后者却在地气的作用下，串联成了一体。

　　“天人合一。”

　　“或者说这是山神权柄。”

　　“我能操控此山地气。”

　　姜元初深深望了天边一眼。

　　看来师父此举另有用意。

　　地气就像流通的水流，在他感应整座元山的地气之时，他也清晰感知到了这片原野乃至其外围的地气。

　　姜元初目光一滞，他被自己看到的景象惊到了。

　　“居然是这样的……”

　　然后把目光缓缓移到自己身处的元山之中。

　　“一山镇此，群龙俯首！”

　　他终于知道师父为什么会选择在这里，以神通变化出一座山来。

　　这方圆三百里以内，居然汇聚着八条不同的地脉！

　　八条地脉自东西南北各个方向不断蔓延，最终指向同一个地方，也是元山所在之地。

　　龙虎相争还必有一伤，可若是八条龙呢？

　　必会导致地气剧烈碰撞，若是放着不管，届时整个梁州必有地龙翻身之惨烈景象！建立在这些地脉之上的城镇怕是会毁去一大半！

　　就像石子落入水中掀起波纹，离元山越近的地方，受灾的程度会越厉害！

　　说声此次天灾横绝千古也不为过。

　　也怪不得自己即使成了人仙也不能拔出玄剑来，原来是这把神赐之剑以其锋锐之意镇压着这八条地气。

　　群龙有首，方才运转有序！

　　姜元初此时心中打定主意，不彻底解决这件事情，决不将其拔出！

　　“啊啊啊！”

　　一旁张高渊的痛苦哀嚎声将姜元初拉回了现实。

　　他转眼看向这个道士中的败类。

　　才知这般异样是自己刚才所言带动了逸散在这座元山之外的地气。

　　加之天地间忽起的风，其行于地上，喻德教遍施，乃是一个观卦。

　　上者以道义观天下，下者以敬仰瞻上。

　　云中并无神灵，乃是源源不断的地气入体，使其体内任督二脉达成了一种气通的假象，形成了一种类似于返观内照我心的现象。

　　先天的元神准确记载着生灵累世发生过的一切。

　　他们此时是在面对自己内心的本我，后天的识神见到先天元神，自然会觉得其无比高大无私宽容，而自己太过渺小，有太多的劣根，做了太多错事，觉得无地自容，想要逃避而已。

　　就是不知道这些人，能不能知道自己现在面对的东西是什么了。

　　若是能明了，这对他们反倒是一股机缘。

　　地气在人不知情之时入体，强行让人达到这种无思无虑，无己无我的境界，本身就是对身体有害的。

　　张高渊更是不知道现在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只觉飘忽至了天上，回到了自己本源之处，天上有个光团，散发着柔和的亮光。

　　那个感觉无比美妙，仿佛自己无所不能，什么愿望都能实现。

　　他首先观想出一个金山银山，然后是数不尽的仙子美女，在他耳边绵绵细语。

　　酒池肉林，好不快活！

　　可唯独眼前有一道光幕，不停地滚动着，任他如何施力，都移动不了分毫。

　　画面一转，到了嗣汉天师上任，众目睽睽之下，他如愿当上了自己小时候梦寐以求的红衣法师，只是耳边多了许多议论他的声音。

　　“这些人不过是得不到天师的赏识，嫉恨我罢了，世间之人，比我过分的多了去了。”

　　光幕忽然飞速倒退，张高渊看到一位穿着青衣的年轻道士，当着许多百姓面前宛如一个得道高人，于祭坛上拿着法剑挥舞，道：

　　“金银乃身外之物，我张高渊不慕荣华富贵，不奢求华服锦衣，惟愿此生降妖伏魔，诸位居士还请回吧。”

　　张高渊一愣。

　　这人好眼熟啊。

　　是我？

　　甚至最后他看到这个年轻人的眼神，空荡荡的心里莫名升起一股惭愧之意。

　　这时候，他惊恐发现自己身上的珠宝美玉，住的金碧辉煌的宫殿，还有那些美人都不见了！

　　去哪里了？

　　回来！

　　都给我回来！

　　似乎是天上的柔光依旧在满足着他的愿望。

　　直到他看到自己义正言辞，当着许多人面指天发誓：

　　“我张高渊对天地祖师发誓，我若真干了那等事情，今生死于五雷之下。”

　　他惊恐地看着天空上悬挂着的柔光，伸出手想要把光幕抓破，发现是徒劳后，直呼道：“不要实现这个，千万不要啊！”

　　而那柔光之中恍惚仿佛传来一道平静的叹息。

　　“当，应汝所愿。”

　　……

　　姜元初看着双目圆睁，忽然没了气息的张高渊叹了口气。

　　五雷自心起，摧毁了周身经脉，气绝而亡。

　　世人谁不是佛，谁不是仙？

　　谁不拥有言出法随的神通？

　　只是自己不知而已。

　　发誓不只是发给天地间的神佛听的，更是给自己的真我听的。

　　姜元初亲眼看着张高渊七魄散去，天魂归天，地魂守着这具肉身。

　　人魂则飘入幽冥，需要等待地府判决，才能转世投胎。

　　他在心中默念了一句：

　　“愿你受尽地狱之刑后，来世早日偿还因果，莫再忘了自己的本心，早日出得轮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