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山下
过了几天,元山入口周围却聚集了一大堆村民和来自各地登山之人,全部都怒气冲冲地盯着面前这个红袍道士和张贴在一旁的告示。
“你们凭什么不让我们进山?!这山是你家的啊!”
张高渊表面摆出一副低人一等的姿态,朝着刚才说话的人开口:“诸位居士有所不知,我等并非存心阻拦,只是其中缘由,实在是难以相告。”
听到这话,这些人更是不乐意了,纷纷开口要张高渊给他们一个解释,甚至有脾气不好的骂到了张高渊的祖宗十八代。
张高渊似乎忍受不住,叹了几声气后道:“罢了罢了,事已至此,我还有什么好隐瞒的呢?”
“此山其实乃是我正一祖师所赐,他老人家久居天界,喜爱炼丹,我云锦山虽是仙家圣地,但门内教众过多,亦觉嘈杂。”
“方才从天界掷下一鼎,化为这座元山。”
张高渊后退至众人身后,遥指着元山,端着声音,十分真诚道:“诸位请看,这元山有一座主峰,三座偏峰,若是自云端望去,岂不是一个三足鼎立之势?”
“而三峰中心主峰,则是我家祖师正在其上炼丹,此山如鼎,得天地二气,正是要炼无上金丹啊。”
“到时候丹成龙虎现,必有雷火炼殿之恐怖景象,我等得知消息星夜兼程赶来,就是怕那从天而降的雷火惊吓到诸位居士啊。”
“若是诸位实在要进山,便从贫道的尸体上踏过去吧。”
张高渊痛心疾首说完,眼角憋出来几滴晶莹的泪水,低垂下头颅,开始啜泣。
仿佛这要上山的众人才是那不识好人心之人。
但低下去脑袋的一瞬间,脸上的神色就变换了,他眯着眼睛,心里很是得意,发觉自己这满口胡诌的本事是越发熟练了。
有人不知如今张家作风的人信了张高渊的话,一副恍然大悟,甚至有些感激羞愧的样子。
“原来如此,是我等愚夫不解真意,误会了法师的慈悲之意。”
“既然是祖天师临世,这些供品便转交给法师你们吧,我等在此拜一拜就差不多了。”
附近的农夫村民纷纷放下自己手中的供果和香蜡烛火。
话虽如此,但仍有几位结伴而来的读书人冷着眼看着低着身子的张高渊,未曾退去,心中却是已然明了一切。
他们都背过身围在一起,小声交谈。
“这正一道如今真是越来越不要脸,在裕洲作威作福也就罢了,如今居然都敢把手伸到西北的梁州了。”
“王兄,可是我听说这正一张家素有美名,数千年来从不干涉朝堂,趋炎附势,其治下百姓富足安康,你怎么如此谩骂?”
“郑兄你这就有所不知了,想当年我大乾朝覆灭金庭立国之时,我朝太祖便是仗着国师通晓天机,有呼风唤雨的本事,才大破敌军。
所以才对佛道二教笃信颇深,不然你以为这几十年来那么多的真人菩萨怎么来的?
而这现在的张家嘛,自从新天师上位后就有些变味了……”
“而这裕洲张家又是传承久远,向来有南张北孔之说,历代出过不少有名的真人,如祖天师与虚靖天师,陛下说不得还要召他们入洛阳祈福炼丹呢。”
“我听说陛下已经很久没有理会过朝政了,怕是这病……”
“郑兄慎言。”
就在这时,这几位读书人忽然听到上方传来一道悠悠的嘲讽。
“真是一群腐儒,这也怕,那也怕,连说话都只敢说一半。”
其中一个名叫郑伦秀的儒生闻此顿时脸皮烧得通红,像是被戳破了什么心思,立马抬头四处张望,怒道:
“明人不做暗事,谁,给我出来!”
“你们不敢说,我帮你们说出来,怎么反倒生气了?”风修齐打了个呵欠,将挡住自己视线的枝叶推开。
树叶飒飒而动,众人才发现原来这颗高大的树上还躺着一个男人。
男人一个翻身,歪歪扭扭地落到地上,旋即饮了一口腰间葫芦中的酒,眯着眼睛,嘴里发出“啧啧”的声音,像是在赞叹美酒,又像是在讥笑这些读书人的胆量。
郑伦秀瞧见风修齐袒胸露乳,头发披肩,身上跨着一把刀,顿时消了气,乐道:“原来是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江湖醉鬼,难怪口气比本事还大,你这些话怎么不敢当着这些道士面说呢?”
“哼,这个道士说得那么好听,不就是惦记这座山里的宝贝吗?不还是巧取豪夺那一套吗?皇帝老儿当年为元山赐名的时候不就说过,此山乃神赐,唯有天下有名的佛道辩经一场,胜者方能居之。”
风修齐故意把嗓门扯大,似乎是想让守在山门口的道士听见。
“不过其他道士和尚好歹顾忌着自己的脸面和名声,也就是正常登山寻宝,没想到居然有方外之人如此不要面皮,知道两年后他们正一道肯定辩不过那群天天念佛诵经的秃驴,如今早早把里面的宝贝搬空,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啊。”
张高渊自然也听见了,还未发话,就有已经被其忽悠瘸了的村民像是天塌了一般,对着风修齐颤声道:“这位好汉,这些可是祖天师后代门人,你怎么能如此诋毁呢?快将此话收回,天师就在此地,怕是会损了好汉你的福德。”
风修齐闯荡江湖,自然不会与这些善良淳朴的地间老农见识,只是淡淡笑了笑:“这位老丈,可不要被这些正一道士蒙骗了,前几年我就在裕洲就见识过他们张家的作风了,欺压良善,当街强抢民女,种种罪行,数不胜数。”
“诸位居士,切莫信了这人的话,我等日日修持,怎么可能做出如此猪狗不如之事。”张高渊冷眼相对,心中却是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人是怎么知道的?
他又见众人连同身旁刚入门的小道童都在用异样而疑惑的眼光盯着自己,他咳了一声,清了清嗓子,指天发誓道:“我张高渊在此对天地祖师发誓,我若真干了那等事情,今生死于五雷之下。”
风修齐此刻略微退了些酒意,眼前这个的道士在他眼中越发清晰起来,不由皱眉,模样似乎有些熟悉。
与自己记忆中的那个发号施令的败类有些相像。
越回想,两者的身影越发重合,除了当时其稍微年轻一点,清瘦一点,别无不同。
风修齐顿时双目圆睁,紧闭牙关,手脚忍不住地颤抖起来,他紧紧了按住腰间的刀。
而就在这时,天变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