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离别不成
“小峰你要牢记,《易》讲的是万事万物变化的道理,共有八八六十四道卦象,三百八十六爻,以天道推人道,则可以用于我们人生各个阶段时的状态。
其中乾坤二卦最为重要,为学《易》门户。
乃天地,乃玄黄,乃刚柔,乃龙马……其余诸卦尽是乾坤二卦变换而来。”
“《易》看似只是教人占卜吉凶祸福的典籍,但何以冠‘经’一字?”
“经者,恒也,此为不变之理。但持经达变,方为正道。”
林峰看着姜元初,心中极为崇拜,他听得极为认真,点头道:“我知道了,我一定努力将其背下来!”
姜元初看着林峰仿佛看到了当初的自己,可是自己也才十五岁啊。
但还是忍不住用了一副教导后辈的口吻缓声道:“知识是要背的,道理是要用的,若是只是只着于纸上,抱着原文不知变通,反倒离了我们学《易》的本意了。”
人之患在好为人师,梦中他就有这个人尽皆知的毛病。
但梦中的姜公乃是名誉天下的大儒,这些话和任何人说都是没有问题的。
如今的自己呢?
不过一介功名都没有的白身,除了这个孩子还有谁会听自己说话呢?
姜元初没想到如今的自己也没变,或者说自己本来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元初,歇一会儿吧。”林海端来一个盘子,里面放着一壶茶,两个杯子,还有几个水果和炒熟的瓜子。
古言有之,“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不论什么时候,世人对读书人都是极为尊重的。
林海看到这一幕更加欣慰了。
他虽然大字不识,但早年间也是出去闯过的。
一位学识高的年轻读书人,为人谦逊,还懂人情世故,说话做事不会让人感到丝毫的不适,绝不是他们这种小镇上能有的。
姜元初虽然说过自己来自丰乐镇,是意外落水才漂流至此,但他是不怎么信的。
“海叔,多谢了。”姜元初倒了两杯水,试了试水温,然后递给林峰一杯。
两人喝完水继续接着之前的话题讲了下去。
林海笑呵呵地回到屋里,却被妻子一把拉到一个角落。
“干嘛?”
妻子推开门瞄了一眼外面,用手遮着嘴,忧虑又低声地说道:
“相公,这小哥可不简单,怕是读书读得极为厉害,或许有功名在身也说不定。”
“那不是更好吗?我看镇上私塾先生都未必比这小哥强。”
林海妻子提出了一种猜测:“可是他明明腿脚已经能四处走动了,却还要待在我们家,说不得是有什么仇家……”
“元初上次可是给了我足足二两银子,我们只是给他一个住处,每天多添双筷子的事情,有什么麻烦的。”林海很是不耐烦,他觉得自己妻子真是妇人之见,哪里有这样的事情,“若是元初能让咱家峰儿来日也能考上功名,那可是花银子都求不来的美事。”
之后更是眯了眯眼睛,意味深长道:“甚至要让他在咱们这里多住几天才好。”
妻子觉得丈夫的话似乎有几分道理,也就没有再说下去,只是心里还是会东想西想。
半夜,几乎所有人都熄灯入睡后。
月光照进了少年的房间。
姜元初不觉困意,从床上起身,穿衣推门而出,只见月明繁星,湖面清风微漾,天地之间仿佛尽染上了一层淡银色。
又闭上眼睛,聆听着小镇上此起彼伏的鼾声。
林海家的木屋隔音并不好,而自己的耳目自从落水之后又越发好了起来,这夫妻二人白日夜晚的私语自然都传入了他的耳中。
甘河镇附近有个万缘寺,香火极盛。
而胡珠口中的那座桥也是为了香客僧人平日里出行更加方便,不必每次都要踩着石头过溪,将周身都弄湿。
于是最后几位信佛的富绅一商量,便花了大价钱从宜州城请了有名的工匠来这里,从去年就开始修建了,却一直没定下来桥名。
各个富绅都认为自己花了银子,桥的名字应该由自己决定。
几人争执不下,最后还是万缘寺一个老和尚出面,言在桥尾另立一块功德碑,上面刻上各位的名字籍贯,这座桥的名还是为“万缘”。
如此结果,自然无人反对。
至此,姜元初已经确定了,这座桥就是他梦中所见到的桥。
本来他知道了这点后,就打算在甘河镇一直待到三月初三的,甚至都准备明天去询问林海自己能否在他家接着住下去。
但,如今……只希望不要太过难看吧。
姜元初叹了口气,准备明日向林海一家辞别,若是他们答应的话,还能全了自己心中的那份感激之情,将他们一家仍视为自己的恩人。
第二天一大早,林峰还在熟睡之中,姜元初就叩响了林海夫妻的房门,然后背过身去等候。
林海衣服还只穿了一半,扣子都还未扣上:“元初可是饿了?我这就让你婶子弄饭去。”
姜元初摇了摇头,笑着说道:“元初是来向二位说一件事情的。”
林海见姜元初衣服穿好了,十分郑重,顿时心里一沉,他有种不好的预感。
不会这就要走吧?
“元初承蒙您一家大恩,收留多日,只是实在是给您添了许多麻烦,但元初腿上伤病已除,加上自己还有事情,也就不好再多打扰了。”
他这次离家几乎把所有银钱都带在了身上,本就是打算自己到了甘河镇后租个房子,现在身上还有三两银子,寻个住处住上一个多月倒也没有问题。
林海闻言愣了一下,赤红着脖子,有些生气地皱眉闷声问道:“难道是我这段时间有照顾不周之处?”
“当然没有,只是元初实在是有要事在身。”姜元初十分诚恳地看着林海的眼睛。
林海见姜元初似乎铁了心要走,顿时转身,眼珠子跟着咕溜一转,他想到个绝妙的办法。
“元初,你要走我不强留,但好歹要和你婶子和小峰告个别吧。”
林海妻子这时也穿好衣服,梳完头发,着急忙慌地苦笑道:“是啊,是啊。”
“也好。”姜元初隐隐感到一丝不妙,可能走不成。
“你元初哥哥要走了,你还睡得着啊。”林海妻子一巴掌将儿子叫醒,然后附在其耳边低声不知道说了些什么话。
然后就看到一个小屁孩涕泗横流地跑了出来,一把抱住了她的大腿,身上就穿了一件很薄的单衣。
“快把衣服穿上!千万不要受寒了,不然年纪轻轻落下一个病根,日后还怎么了得?”
“不嘛不嘛,你不答应我,我就不松开。”
林海夫妻俩则在一旁装模作样的劝导。
“好,好,好,我答应你。”姜元初如此随和之人,看向两人的眼神隐隐有了几分怒意。
为了将自己留在这里给林峰教书,居然教孩子用这样的手段。
那自己就更不能留了。
只是如今腿脚还是有些不利索,还是得另寻一个机会。
但心中却觉得着实有些可悲。
明明只要问问自己就能轻易办到的事情,却非要用些见不得人的手段逼着自己还了这人情债。
他又不禁思考,为何世人总是把他看重的情义当做不值一提,甚至可以用来交换利益的普通之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