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白费功夫
华山地处渭南郡内,离渭城有一百五十多里路,姜元初此时从渭城另一个方向的城门出来,再次循着地气的方向行走。
仅是半天功夫,姜元初就已走了七十里路,眼前出现了一条并不湍急的小河,能看到附近的百姓在河边的沙滩上杵衣挑水,小孩在一边玩耍。
就在姜元初往河边走去,准备过河之时,身旁突然窜出来两个小孩,其中一个小孩一只手里提着饭盒,似乎是要给谁去送饭,但另一只手却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了一根木条,挥来挥去的,和旁边的小孩打闹着。
“霍哈霍哈。”
却是没注意脚下,不小心踢到一块石头,往前倾倒。
旁边的小孩看到这一幕也是被吓得直接捂住了眼睛,不敢再看。
就当他以为自己要脸着地,摔个狗吃屎的时候。
二虎惊讶地发觉自己眼前一黑,往下倒的身子被两条有力的手臂扶住了。
他站稳身子,抬起头,发现眼前是一位丰神俊朗的年轻道士,心中觉得十分亲切,道:“多谢道长。”
姜元初绷着脸,有些生气:“你们俩这么急匆匆地走,却不观察脚下的路,难道没有注意到这附近的河吗?要是从岸上摔下去,你家父母该有多难受。”
二虎被说的没脾气,低着头扯着自己的手指。
“你家大人呢?”
二虎闻言,低垂着的头立马抬起来了,他指着不远处沙滩上一个正在洗衣服的女子,有些害怕地瞟了一眼姜元初的神情,道:“道长你看,我娘就在那里。”
“那好吧,你们路上注意,这临近河边,你家大人隔得又远,是绝不可玩闹的。”
姜元初将小孩落在地上的木条捡了起来:“以防万一,这我就给你拿走了。”
“好……”
二虎极不情愿地说了一句,然后瘪着嘴,眼里仿佛少了丝光亮。
他明明好不容易寻到这么长的一根神剑。
“神仙真奇怪,天天在这里坐着,看着跟块木头一样,经常一两个月不吃不喝,这次更是半年没睁开眼睛了,算起来都在这里坐了三年了。”
“每次带来的斋饭几乎都剩在那里没吃,我看着都可惜。”
旁边的小女孩云姑揪了一下他的耳朵,道:“当初要不是这位神仙,你我怕是都是早就淹死在河里了,如此救命大恩,你还抱怨什么。”
姜元初正准备过桥,却听到小孩说起“神仙”“打坐”几词,心中觉得有些不对劲。
便准备去看上一看。
但却也没有第一时间跟上去,而是暗暗将目光放在两人身上。
他准备等两个小孩走了后再过去。
姜元初看着两个小孩沿着河又往前面走了一段路,然后在一处石木搭制的东西面前停了下来。
但若说是神祠,那就太过简陋,简直就像是小孩们用木棍石头随手搭出来的一般。
通常这么大的神祠只能供奉一些猫儿狐狸之类的。
而他看见里面却实实在在是个人的模样,但他远远望去其却又仿佛真正的泥塑木胎一般,听不到任何声息。
姜元初这时心中想到了什么,忽地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他开启天眼一观,只见其神志内守,心如死灰,神却未活,体内之气仿佛群龙无首一般乱窜,神进不去,出不来,果然是走了偏道。
现在想回都回不来。
阴阳论中,上属阳,下属阴,合属阳,分属阴,阴阳相合便是往更高的层次去走,阴阳相离便是往更低的层次走。
这人如此状态不叫入静,而是顽空,神与气离,虽然也会有止息的表现,但内涵上却是天差地别。
比如有人气满不思食,和一个人单纯没胃口不想吃饭,呈现出来的结果是一样,过程和原因却是完全不同。
如他现在就可以入静出阴神,这是有意识的,还能感受到“我”的存在,而处在顽空状态下的神就完全是浑浑噩噩,仿佛喝酒喝断片了一般,什么都感觉不到,自然也看不到什么玄妙的内景。
而按小孩的说法,此人已经在此枯坐许久,此时若无人将他点醒,他可能就此枯坐下去,直至肉身湮灭。
姜元初想起师父在《金丹直指》上写的一句话:
“夫功夫下手,不可执于有为,有为都是后天,今之道门,多流此弊,故世间罕全真;亦不可着于无为,无为便落顽空,今之释门,多中此弊,故天下少佛子。此道之不行,由于道之不明也。”
姜元初忍不住叹了口气:“就连华山脚下的修行人都是如此,天下又该有多少修行人着于此病?”
下一刻,便走了过去,蹲下。
用刚才小孩手中的木棍以特定的节奏轻轻敲打着他的皮肤,加之一丝内气,仿佛一种金铁碰撞之声,时快时慢,时缓时急。
处于顽空状态的人是不能够用蛮横的手段将其叫醒的,必须慢慢来,让他的身体先感受到知觉,再让其的意识慢慢恢复。
约莫过了一柱香的时间,姜元初发觉这人的身体忽地晃动了一下。
便不再敲击,转而从地上拿起两块石头,就这么磨了起来。
那人在顽空之中感觉不到时间的存在,几个月的时间在他的意识里可能就过了半刻钟。
所以此人发觉到自己耳边有烦人的摩擦声,像是一只如影随形的苍蝇一般,他根本无法再静下来,眼帘便抬起一条缝来,看向周围。
一个年轻道士抓着一块椭圆形的鹅卵石,在一块陷在土里的石头上磨来磨去。
“吱嘎。”
“吱嘎。”
时不时还有一些火星飞出。
年轻道士每磨一会儿还要将其拿起来,手臂伸直,对着自己的脸照一照,弄完还是不是叹口气。
他原先就是一个石匠,却瞧了半天也瞧不出这个年轻道士在搞什么名堂。
而正是这个念头让他自修行之中脱转出来。
年轻道人还在锲而不舍的磨着,这人终于忍不了了,开口问道:
“道友,你拿着一块石头是在做什么啊?有什么用吗?”
年轻道人头也不抬:“我磨我的石头,你打你的坐,你管我干什么?”
这人没想到自己一番好意反倒被呛了回去,他心中有一瞬间的生气,但下一刻想到自己是修行人了,顿时又消了下去,无嗔无怒问道:
“这位道友,我的意思是你磨石头要干什么?我原本就是一个石匠,是怕你一直待在这里白费功夫。”
“我这哪里是在白费功夫?我要打一个精致的器皿。”年轻道士瞥了他一眼,在“白费功夫”四字上着重咬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