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传,东胜神洲有一岭,名曰补天岭,岭内有一仙,名曰补天老叟,老叟有一宝,名曰补天土,土上有草生,名曰补天草。所谓补天,补先天之不足也。凡以补天草炼灵丹,必为极品。
丹穴山的后山已经许久没有小妖踏足,也已经许久没有见过有从后山出来的。
季小乖已经记不清多久没有见过四娘他们,似乎很长时间以来一直都是熊老七在跟着他保护他照顾他。这一天,正在整理下一炉灵丹所需的灵材时,他迷迷糊糊的问:“四娘呢,好像很久没有见过他了。”
熊老七支支吾吾的没有说话,季小乖也没有多问,因为他的思绪已经被炼制极品灵丹所填满,转念他想也只是一瞬。他又去炼丹了,熊老七满面担忧,悠悠的叹了口气,目光望向东方,眼中担忧之色更浓。
季小乖闭关炼丹的第四年整,消失了一年有余的五位当家回到了丹穴山,除了四娘外,其他四位当家回到丹穴山后第一件事便是闭关,去修补体内那即将破碎的金丹。
四娘的金丹同样处于破碎的边缘,但她还是坚持着来到了后山找到季小乖,她带来了补天草。
四娘无所谓的对季小乖笑道:“我的乖儿,你放心,娘可不舍得你死,来,这是补天草,你用这补天草炼丹,必定是极品。”
四娘的伤势让季小乖恢复了些清醒,他默默的接过补天草,眼中闪烁着复杂。
将那一小株补天草投入丹炉,季小乖却愣愣坐着,久久不愿意起火。
四娘问:“怎么了,累了吗,要不歇歇。”
季小乖沉默了很久,方才说:“是有些累了,想睡一觉。”
四娘很欣喜,忙不迭的宽慰道:“好好,睡一觉好,你先睡,娘不打扰你。”
退出丹房,四娘长出一口气,只觉得这次九死一生的冒险完全值了,因为季小乖似乎重新有了希望。殊不知恰恰相反,补天草带给季小乖的不是希望,而是绝望,无尽的绝望。付出了这么大的代价才得到了这么一小株补天草。就这么一小株,就算炼成了又能得到几粒极品灵丹呢,一粒?两粒?能筑基吗?筑基了又怎么样呢?不过是多活那么百十年而已。难不成再让四娘他们去抢补天草?他们肯定还会去的,可还能再回来吗?
罢了,罢了,不如放弃,不如放弃……
迷迷糊糊中,季小乖睡了过去,梦中,他骑在青牛的背上,整日无忧无虑的晃荡在丹穴山上,嬉笑怒骂全不挂心,那日子何等逍遥,真是怀念。
梦中,他见到了一个白胡子老道,那老道在炼丹,季小乖便问他:“老道,能炼出极品灵丹吗?”
老道的面容看不清晰,抬手打了下季小乖的脑袋:“老道天地万物皆可炼,极品灵丹算个甚。”
季小乖哈哈大笑:“嘿,本大圣这是遇到对手了,老道,你这牛皮都吹上天了。”
老道志得意满,大大咧咧的开炉炼丹,一边炼着一边跟季小乖说:“你不信,老道炼给你看,你瞧,多简单。”
老道炼丹轻松写意,可炼出的灵丹却差强人意,虽不至于炼废掉,可连个上品都没有练出来。季小乖混不吝的嘲笑:“咋样,玩现了吧。你这老道不行,看本大圣的。”
季小乖开始炼丹,他炼出了上品,可老道却很鄙视他,说他炼丹仅是为了炼丹,千篇一律,没有意思。
季小乖嗤之以鼻,问炼丹不是为了炼丹又是为了什么?
老道再次开始炼丹,一边炼着一边吹嘘:“老道炼丹,炼的是这天地万物,炼的是这万千道法,炼的是道,修的是心,你那炼丹,小道耳,照猫画虎有样学样,没意思,没意思的很。”
老道的丹出炉了,这次是上品,不甚出奇,可不知为什么,季小乖却无来由的觉得很生动,很有意思。
……
迷雾散去,大梦初醒,季小乖悠悠醒转时,尚还坐在丹炉前,他愣愣坐了半晌,忽的笑道:“没意思,没意思,那老道说的对,整日做些没意思的事情,怎么可能做的好。”
开了炉盖,取出补天草扔进角落,弃之如敝履,再抓了一把灵材,就这般囫囵着塞进了丹炉,兜率火放了出去,忽而猛烈,忽而柔和,口中念念有词,身上手舞足蹈,状若疯癫却极有喜态,在他眼中,那炉中不再是火烧着材,而是一副正在着笔的画,一副正在写的书法,一盘正在下的棋,一个含苞待放的美人儿,那炉中,是这世间一切美好的东西。
有意思,真有意思,季小乖哈哈大笑道:“老道啊老道,本大圣谢谢你喽。”
这一日,季小乖还是没炼出极品灵丹,他甚至连上品灵丹都没有炼出来,可这么一天炼下来,他非但没有觉得累,反而觉得神清气爽,傍晚时,他破天荒的走出了后山来到了前山,走到了小妖们中间。
“小的们,本大圣回来啦……”
四年炼丹,于季小乖而言,实乃炼了个寂寞,此番一梦而悟,宛若新生。他再也不执着于极品灵丹,他甚至不再执着于炼丹,更无谓于自己的生死,所谓看透,虽言不及表却不外如是……
南柯一梦恍若隔世,这世间万物皆有因,万物必有果,只是这因果此时却是说不清的。
兜兜转转,玩玩闹闹,间或炼上几炉丹,起初时因尚不习惯这种新的炼丹方式是以上中下品皆有,后来慢慢习惯了,便恢复了全是上品的水准。三个月后,后山雷劫现,熊老七把吃奶的劲都使了出来,总算把六粒极品灵丹保了下来。
六粒极品灵丹,受伤的五位当家各自一粒,吃下后濒临破碎的金丹立刻开始好转,总算是保住了修为,至多一年便可恢复如初。季小乖自己吃了一粒,本想给熊老七的,可几位当家的生怕这是季小乖最后一炉极品丹,是以熊老七虽然是垂涎三尺,可还是坚持不受,季小乖也不推脱,自己吃了下去。
遗憾的是,这极品灵丹闻着香,吃下去却一点味也没有,只觉得一股庞大且精纯到极点的灵气在丹田处爆发,进而被自身不费吹灰之力的吸收,化作修为法力使得季小乖的境界终于提升了那么一点点。
没错,是一点点。当四娘等人经过再三确认后,傻眼了,怎么回事?就算不筑基怎么也得炼气巅峰了啊,怎么还是练气初期,虽然是有提升,可这提升的也太小了,要不仔细瞧怕是都察觉不到。难不成季小乖炼的极品灵丹是假的。怎么可能,一炉出来的,总不能大家的都是真的,偏就季小乖的是假的。
大家百思不得其解,最终还是见多识广的苟老四给出了一个模棱两可的猜测:极品灵丹的大部分药力都自行去弥补季小乖的先天不足了,所以修为法力才只提升了这么一点。这事情好坏参半,坏在季小乖不能一蹴而就的筑基甚至结丹,好在长此以往总有一天能够不在依靠灵丹自行修行。当然,前提是季小乖还能炼出极品灵丹用来补不足。因为经过又一番自行修炼判断,季小乖的修炼天赋似乎是好了那么一点,可又似乎没有,反正就是还不能自行修炼。
若是换做之前,季小乖肯定又得愁云惨淡了,可如今却只是嘻嘻哈哈的骂了几句就不在意了,该吃吃,该喝喝,漫山遍野的转悠,和小妖们混不吝的聊天打屁。唯一美中不足的是他还不能表明自己炼丹师的身份,没法人前显圣。
又半年后,季小乖的第四炉极品灵丹出炉,再两月,第五炉,又一年,第六炉,一梦之后再四年,季小乖一共炼出了九炉共计七十二颗极品灵丹,各给了六位当家两粒,余下的全被他自己吃了。
季小乖的修为,终于被强推到了练气巅峰,距离筑基只差临门一脚。可恨的是,他仍是无法自行修炼,这说明当初苟老三的推断纯粹是胡扯,季小乖的身上肯定还有更大的隐患,可无奈大家的眼界太窄根本就无法参透,只能一放再放,渐渐的也就不盈于心了,无所谓,反正现如今的季小乖每隔一年半载就能炼出一炉极品灵丹,这么日积月累下去,结婴长生是早晚的事情,到时候有的是时间去追寻原因,急啥。
季小乖的事情可以不着急,可丹穴山上下却遇到了一件必须着急且必须尽快解决的难题。
丹穴山上,没灵材了,所有的灵材全被季小乖在这八年来炼成灵丹吃进大家伙的肚子了。这可咋整,没灵材就没灵丹,没灵丹就不能继续进步神速的舒坦日子,就像是吃惯了山珍海味的富翁突然去吃猪食,这让大家如何能忍。
熊老七咋呼呼的说:“去抢。反正咱丹穴山现在除了咱们留个金丹巅峰,还有五十几个金丹初期,余下的几百小妖也大多筑基了,这实力在这方圆几千里内,除了那有大圣坐镇的天虞山外,咱怕谁,直接去抢不就得了。”
闻言,立刻有几个跃跃欲试,可四娘却说:“不大行。真去抢的话,怕是得犯众怒,届时要是人家结伙对付咱们,咱们可就不大好办了。”
苟老三接口道:“不错,近年来咱们丹穴山灵丹充足的事情早就被人家盯住了,要不是缘由只有咱们几个知晓,怕是早就有人上山来寻事了。眼下大哥还没出关,还是忍忍吧,左右还有些库存,应该还能撑个一年半载的。”
季小乖震惊的看向大家,不可置信的说:“你们是不是傻?”见大家将震惊不解的目光看向自己,季小乖恨铁不成钢:“灵材是什么价,灵丹又是什么价,你们难道就没想过,卖点灵丹然后去买灵材。”
闻言,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而后不约而同的脸红了,是啊,怎么这么简单的事情都没想到呢,难道是因为做贼心虚?也不对啊,我们没偷没抢,凭什么心虚。
而后,大家略一商量,决定由四娘和熊老七去两千里外的两厢城去交易,他们本不想带季小乖去,理由是季小乖的修为太低,丢人。季小乖以封炉为要挟,最终取得了胜利。
说走就走,季小乖迅速的跳上了四娘的肩头,往锁骨里一坐还翘了个二郎腿,把手一直,大气凛然的指挥道:“出发。”
妖风起,此去两千里,也不过是几个时辰的事情。
……
南三山脉,七山二十八洞,丹穴山乃是其一,凡六千五百三十里,皆为妖族领地。却有一座城,名曰两厢城,城内妖人共存,为一座修者之城。
这两厢城为一对夫妻所建,这对夫妻丈夫是人族,妻子是狐妖,全是结了婴的大能,他们建的两厢城,乃是这方圆六千里内顶尖的大势力,比不上有雀圣坐镇的天虞山,却也甩其他各山各洞十万八千里。有这强大的实力作为后盾,两厢城自然而然的成为了修者之间交易的好场所,不仅妖族,人族修者亦经常来此,且有不少常住城中。
日落时分,两大一小三个妖怪按下云头落在了城门口。修者之城不允飞行,这在三界乃是不成为的规定,一来是为了表示对城主人的尊敬,二来也是为了秩序。
四娘早些年来过一趟,倒也轻车熟路。向守门的两个小妖缴纳了三个灵石便毫无阻碍的进了城。
眼下天色已暗,熊老七便提议先找个地方吃一顿睡一觉,明日一早再找地方卖灵丹买灵材。
四娘不置可否,季小乖知道这个贪吃鬼的嘴又馋了,是以虽然有些抗拒可还是勉为其难的同意下来。
为什么抗拒呢,因为季小乖是个骷髅啊,他没有血肉啊,虽然依靠灵觉能闻见气味,可却无法真正的享受美食,所以每当瞧见他人大快朵颐,他心里总是恨的紧,羡慕嫉妒恨。
片刻后,三妖寻了个不大小小的酒楼走了进去。毕竟是结了丹的大妖,走到哪里都不是等闲之辈,是以店小二非常的热情,且很有眼力见的将他们请进了雅座。
却见熊老七大马金刀的往那一座,对店小二递过来的菜单看也不看,嗡嗡的叫道:“炒一本。”
真丢人,季小乖和四娘不约而同的扭开了头,把视线挪向了两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