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她眼中的江湖
“哎!”
李长生长长一声叹息,几乎已成口头禅,“果然,得罪谁,都不要得罪女人!”
“长生哥哥,你就这么放走她们了?”
水仙精怀揣着小手,慢慢走近,面上神情,显然有些凝重。
“不然呢?我的水仙姑娘?”
李长生无心回答,只得摊摊手,散漫道。
“你们人类,不都是讲求‘斩草要除根’吗?”
水仙精忽而神秘兮兮搡搡李长生右肩,挑眉道。
李长生自呆愣中瞬间惊醒,一向立志只除妖降魔的他,提起“杀人”这般敏感话题,一脸陌生道:
“斩草?除根?”
水仙精并不直接回答,而是说出了一番更加快意恩仇且留有后路的“江湖术语”:
“今日,你好心放了她们,那不过是你一厢情愿,她们呢?根本不会在意的。听刚刚那女子口气,明日必定还会有人来寻你麻烦。
明日一个,后日一个。
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
李长生愈发好奇,他饶有兴趣地看着水仙精头部,他想看清楚这颗小小脑瓜儿里,究竟装了些什么秘密。
有时一知半解,有时却又平地一声雷,炸得人脑瓜儿嗡嗡作响。
只可惜,他李长生区区一凡人,无半点仙术傍身,如何看清?
可偏偏,就单这一点,却是李长生最欣赏水仙精的地方。
原因,再简单不过,这小妮子,和他李长生,很像。
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李长生兴致渐浓,反倒将前事一抛,再不去想,反而追问道:
“水仙姑娘,那依你看,我当如何处理此事,最为妥当?”
果真是应了那句“语不惊人死不休”的千古名句,水仙精继而说出另一番《江湖生存手册》般老辣的“未行手段”:
“野人哥哥,若我是你,今日必要一树杈将她们捅百十个透明窟窿。
然后嘛?
然后施展你那个相当威猛的什么天下第一斧技,将她们劈个底儿朝天,随意处理处理,即可。
或者怕人追究,毁尸灭迹,不都是你们江湖中人习惯的做法吗?”
李长生听得一愣一愣,内心既惊又喜。
所惊者,精怪一族,果真不可小觑,天地间既有它们一席位,那谁也不可能轻易忽视这股力量的存在。
所喜者,就他这半吊子似的斧技,遇到稍厉害些的强敌,一个不注意,估计就上了西天。
天下第一?
呵呵。
“可以可以,看来水仙姑娘,并非‘两耳不闻窗外事’,对江湖诸事,反而颇有研究啊!妙!真妙!太妙了!”
李长生不禁鼓掌,接着却又分辩,“可惜,这世间,若只懂杀戮,是根本不会有出路的!”
话语间,李长生对水仙精这番快意恩仇的豪情壮志大加赞扬。
同时,却又直接指出水仙精话中过火之处。
水仙精并不在意,她突然觉得,野人哥哥说话,怎么又好听了许多。
她甚至害怕,如果以后听不到,这种声音,该怎么办?
这般患得患失,反而使水仙精对李长生一反常态,表现出一种淡淡的感觉。
李长生也不在意,只沉浸于自己思绪之中。
这水仙精,小小一朵子花儿,怎的懂得和他一般多?
他也曾见过江湖门派厮杀场景,那种场面,他一个外人,实在不好评价。
因为,他根本不知,这些门派之间,究竟有多少深仇大恨,亦或,他们那些人的仇怨,一如水仙精和草玉玲之间的那种关系-宿敌。
李长生时常想,要是人族间这些内耗可以先行停止,一致对抗外来邪魔,那样,整个凡世,是否可更快恢复安宁?
他不知。
他实在不知。
唯一幸运的事情,便是他还可以控制自己,没有太多的身不由己。
他相信,总有一人,会一点儿一点儿,将人族之中有生力量慢慢凝聚,即使,需要漫长的时间。
可以是人族中的任意一人。
当然,也可以是自己。
这次斩杀三尾狐妖,是他的第一个计划。
人族间的仇杀,他实在不愿再见。
那个“踏雪山庄”的寻仇报复,能躲则躲。
躲不过?
跑呗!
“嗨!老道士,你干嘛还不露面?”
水仙精看看那个神神秘秘的老道,忽然出声道。
李长生神思亦即回转,也同样看向眼下危机已然解除却依旧不肯显露庐山真面目的老道。
他大跨一步,屈身上下打量。
李长生视线看上,老道以青袖遮上,李长生视线看下,老道则以青袖遮下。
很明显,老道在害怕什么东西。
“是犹有余悸?”
李长生看来看去,只瞧见一个瘦骨嶙峋的框架,和顶上“纯阳巾”都不知到了何方的潦倒老道士形象。
“哟!你这老道,倒有意思得紧!我野人哥哥救你一命,你却连谢都不谢,只顾捂脸!”
水仙精小手一握老道袖口,眼看就要用强。
“哎,别这样!别把老人家给吓坏了!”
李长生轻轻握上水仙精小肉手,将其挪至一旁。
水仙精正欲反驳,李长生做个手势打断,示意他来即可。
李长生轻轻蹲下身子,拍拍老道肩膀,亲切关怀道:
“这位道叔,没事啦,那些坏女人呀,都早已离开了,您老安全了!”
老道只不言语,但却将脸面遮得愈发紧了几分。
李长生向来是具有尊老爱幼的良好德行的,他继续耐心开导道:
“不信,您老抬眼看看?周围哪还有什么坏人啊,您呀,不用再担惊受怕了!”
李长生不开口还则罢了,此言一出,老道几乎要将整个袖面死死嵌入脸面当中。
李长生有些郁闷。
郁闷中,还夹杂淡淡一丝忧伤。
“我,看起来有那么可怕吗?”
他甚至开始对人生进行了一番思考。
水仙精可没那般好脾性,他实在忍耐不住,大喝道:
“呔!老头儿!吃你水仙姑娘一脚。”
果然,趁李长生全神贯注劝慰老道之时,水仙精抬起一脚,直接把老道踹个四脚朝天,不明所以。
老道回转,正欲再次以手遮面,却忽觉两手已被另一人两手分按地面,无法动弹。
李长生赶忙过去,对老道伸出援手。
然后,他的面前,一张熟悉的面庞,清晰映入眼帘,一段尘封十余年的记忆,毫不留情地涌上心头。
原来,这老道,便是于李长生弱冠之年,告知李长生四年之后必定时运通达,成为大富大贵之人的空空道人。
李长生面上温和神情,瞬间凝滞。
一时间,成年累积的愤懑情绪,直冲脑门儿。
李长生大步一迈,阔手伸出,极精准便将地上老道胡须一把薅住,将他面庞提拉至离自己眼前三寸。
怒目圆睁,斗射寒光,将那张脸面看得一丝不剩,仿佛直接洞穿老道灵魂。
老道士浑身发抖不已,一颗心,如入冰渊。
这时,李长生才想得通透。
原来,这老道方才久久以袖遮面,并非单纯害怕那几名女子报复,更非是那不会说话的哑巴,却是碰到了他自己十四年前混蒙过的一个憨傻小子。
“好老道,你可还认得我这‘四年后飞黄腾达’的富贵小子吗?还有……”
李长生又用力一扯,呼喝道,“还有,我那时辛辛苦苦攒下的……
十!
枚!
铜!
板!”
李长生故意把后面几字,拖得极长极缓,来看看这老骗子是否还记得前尘往事。
老道闻言,五脏如遭万锥狂刺。
但,其外面一张面目,却变得猴子屁股一般,越发不敢答言。
李长生更加确定,这老道是记得自己的。
“好!你不说!那我就把你这一把胡须扯下,当作抵偿?咋俩这老相识,我给你打个对折,权为一报还一报,如何?”
李长生很有分寸,他只是想捉弄一下这老道,来表达自己深藏多年的一口怨气。
天知道,李长生当年对道门有多尊敬崇拜。
直到,遇见姐姐的那一刻,他才知道,当年为他算命的老道士,竟然是个不折不扣的大骗子。
那一刻,他心中所希冀的美好幻梦,转瞬破碎。
从此,他开始了暗无天日的“古殿生活”。
尽管,他现在渐渐明白,姐姐似乎并没有想象中那般十恶不赦,只是用着她自己的一些思维,去强迫李长生进行一些看似繁重的劳动。
但,每遇危机时刻,李长生却总能逢凶化吉,遇难呈祥,甚而渐渐掘出体内潜能,他甚至感觉,姐姐的出现,才是他生命中最大的“富贵”。
李长生内心平衡许多。
但,这空空道人嘛?
一个老骗子罢了。
还是有必要教训一下的。
这些年,不知有多少同他一般的赤诚少年,被这老道所骗。
着实可恶!
可恶至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