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人情,世故,人心不古
“这,老……”
李长生虑及前事,直将“和尚”二字咽回肚中,改口道,“孔先生,今日为何突然扩了这些盘查兵士?”
老和尚左顾右盼,见四下人稀,方贴近李长生耳旁,低声道:
“还不是青丘府台家中那位作妖?对除妖人士向来心狠手辣,此番怕是又要将整个青丘府闹个底儿朝天!”
“三尾妖狐?”
李长生反问。
“嘘!”
老和尚噤若寒蝉,手掌猛烈摆动,又四下观望,做个手势,“哎呀呀!可不敢这般大声!这城中啊,到处是她的眼线!”
李长生深知此地形势之复杂,点点头,不再多言。
青丘县城的格局,看来是极分明的,“北坊市,南官署”,这也是李长生一路所见真实景象。
老和尚仿若天生话唠,一路口若悬河,引经据典,卖弄着为李长生二人讲述诸多青丘府奇闻诡谈。
不经意间,这油滑的秃驴也会夹些私货,明里暗里竟是辛辣讽刺,倒也理直气壮。
李长生深深会意,一笑置之。
他觉得,这老头儿对此地,真是了解得很,故而也就压下肚中馋虫,仔细筛选其中有利信息。
毕竟,要搞死一只盘踞许久的颇有实力的狐妖,任何细节都要做好。
老和尚熟门熟路,至城北一家看来不大不小的两层酒楼坐下。
门口酒旗看来已有些年头,上面字迹已经模糊不清,不过,奇怪的是,一大清早,这酒楼里便已围坐满人。
大部分人面前,不过放一小盏清酒,一摊五香瓜子及花生,但酒味,几乎很难闻到。
正对面,一个四四方方的演台上,有一说书先生声音传出,咬字清晰,正摇头晃脑高谈阔论。
李长生认真一听,似乎恰说至“聂小倩与宁采臣”初相遇时的情景,店门两侧看客皆聚精会神,边嘬上一小口酒,边磕上半刻钟瓜子花生。
“哟!孔先生来啦!”
人群中,有人大叫。
众人听闻“孔先生”三字,听书兴致却已尽无,周围所有人,仿佛皆受感染,纷纷跟着起哄:
“哟!孔先生!今日,却又去哪里闷声发财去啦!”
“怕又是路边儿算卦,结果被人家痛打一顿,几日不可下床了罢!”
……
“哈哈哈!”
店内充满了“阴阳怪气”的笑声。
众多看客,不再理会说书先生那令人拍案叫绝的说书水准,反倒找寻到了比那些“搜奇猎异”故事更为有趣的事情。
李长生扶额,表示无奈:
“这老秃驴,既换了一副面容,难道就不会换一种营生?只晓得占卜算命,还不精,难怪老吃毒打!”
老和尚有些难为情,却仍旧不放弃辩驳,他眼睛瞪得滚圆,指着众人惊讶道:
“这群小后生,如何无端端污尔清白?”
“孔先生,甚叫清白?这,我等可听不懂了。”
有一长衫客,袖口一挥,肢体动作简直比说书先生还要夸张,故意不解道。
“孔先生,大前日,我可亲眼见你骗了城西胡员外家的傻儿子,结果被人家老爹吊着打哩!”
这时,阴暗角落里,忽然有人高声叫嚷道。
“算命……算命不过读书人的兼职,如何可称骗?不过,不过偶有失手罢了!”
老和尚支支吾吾解释半天,周围人群却仍旧不肯放过,百般调侃。
李长生不经意搡了一下老和尚背部,小声支招:
“不必理会,释放你的潇洒!”
老和尚正死钻牛角尖,想着如何巧妙化解众人“口水”攻势,不料李长生早已用别具一格的“流行语言”为自己指明出路。
这下,老和尚不禁喜出望外,顺势而为,满不在乎地朝周围人群长长“切”了一声。
随即,在众人充满问号的的目光注视下,大踏步上了二楼。
李长生怀疑,这老秃驴究竟是不是老江湖,这么简单的事情,还要自己点拨,实在令人生疑。
老和尚露出了少有的傲娇,当然,这是他作为“孔先生”所展示的模样,或者,只是为了给众人留下这样一种印象罢了。
上二楼平台,三人选取一张角落不起眼的四方小桌,以备随时筹谋大事。
老和尚正襟危坐,有模有样,学着风流公子模样,高呼一声:
“小二,上酒!”
彼时,店小二恰在二楼奔波周旋,忽听这一声力压周围喧闹的大喊,出于本职,立马屁颠儿屁颠儿奔至声音源头,正欲献殷勤时,抬眼却见面前“孔先生”,一张喜洋洋的脸面立刻板了起来。
看这架势,老和尚到底还是在这不大不小的酒店中曾给店家留下了一个极差的印象的。
“哎!我说,又是你这算命的秀才,跑这儿来找老爷的不自在了!”
店小二四下打量,见无人注意,压着声音怒斥,“上次你这老小子,可让爷爷挨了半日的骂,差点儿丢了饭碗!我可警告你……”
警告之语犹未出口,店小二双眼却放出了异样的光芒,而目标,正是不知何时出现在老和尚手中的一锭白银。
那光泽,亮得着实扎眼。
老和尚神态昂扬,时而将银子丢至右手,时而却又现于左手,店小二目光近乎狂热。
水仙精托着下巴,百无聊赖地看着二人无趣行为。
“咳咳!”
李长生咳嗽一声,老和尚不望而知,这是在警告他不要再拖延,赶紧用饭。
老和尚意犹未尽,将手中白银猛力往桌上一磕。
哎!好生清脆!
酒馆小二,忙用托盒将那锭银子死死摁住,生怕它忽地长出翅膀,飞入云霄。
与此同时,他的态度也发生一百八十度大转变,近乎谄媚般,赔笑道:
“嘿嘿!嘿嘿!孔先生,请问,您老,准备要点儿什么?小人麻溜儿便上菜!”
老和尚一抿胡须,摇头晃脑,断续道:
“一壶上好花雕!
十斤牛肉!
……
再来满桌小菜儿!
一笼热乎馍馍!”
老和尚每报一道菜名儿,店小二都会用一种伺候座上宾的声调“哎”的应上一声。
到了最后,店小二见老和尚余味无穷,还欲开口,方慎之又慎地笑道:
“孔先生,这,这么多菜,这一锭银子,怕是,怕是……嘿嘿嘿!”
老和尚好不容易有一次显阔的机会,正自我陶醉,恨不得一口将平生所见菜肴全部报上,却突然被店小二打断,不觉兴致全无,很是不快道:
“怎的!还怕大老爷付不起你的饭钱?”
店小二身子几要趴倒在地,赶忙解释:
“不!不!小的不敢!只是,只是小的不过一个跑腿儿的,若少了……银两,正主儿可是……”
老和尚很是得意,不待小二说完,不免又自怀中丢出一锭白银,店小二似是闻到了熟悉的味道,立马精准接住掉落的银子,千恩万谢。
“行了!行了!赶紧上菜!慢了一刻,仔细你的屁股肥肉!”
老和尚装模作样地吓唬店小二。
店小二甚至连裤管上的灰尘都来不及拍打,便连滚带爬地去往后厨报菜。
李长生面无表情,别有深意地盯着老和尚。
老和尚被盯得有些发怵,摸摸须眉,弯腰低头,笑道:
“李医师,您老人家可有什么不满之处?”
李长生冷哼一声,低声道:“老子都不敢这么装十三,你这一秃头老骗子,竟敢这般堂而皇之充大爷,怪不得老遭人毒打!该!”
老和尚面上略显尴尬,脸皮却是足够厚实,随即打个圆场:
“哈哈!哈哈!李医师教训的是,教训的是,下次,下次一定注意!”
“还有!你这菜单,奇怪的很,为何一大清早就请我喝酒!是何居心!”
李长生手指下意识敲着桌子,质问道。
老和尚腆着老脸,自圆其说道:
“不瞒李医师,这地儿啊!有一句老话,叫‘馍馍配酒,越吃越有’!宴请贵客,那是必不可少的!”
李长生满脸黑线,不过想到过会儿满桌子的丰盛菜肴,索性也不去计较太多。
暂无别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