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明月有些意外的看着沈沐，她显然没料到一个小小乞丐，居然能打乱了她精心掌控的节奏。
看了看沈沐一身褴褛、满脸污垢，顾明月只能安慰自己，或许是碰巧走运吧，秀眉微蹙，她决定继续执行“示弱”的计划。
“明堂的确有不对之处，不过阁下打也打了、骂也骂了，还请看在顾家平日乐善好施的份上，小施教训便好。我顾家一心为民，大家众所周知，在场之人，哪个没受过恩惠？不过口角而已，阁下可不要因小失大，寒了我顾氏对栾城的一片拳拳之心啊！”
顾明月轻描淡写的点出顾家，让大家明白，顾家施恩于栾城之人，乃是大义；沈沐与顾明堂之间的，不过是小怨。
携大义之举对小怨纷争，意思就是“别忘了我顾家救过多少人的命，现在这点事儿，难道还比不过不畏寒冬，为大家添衣送暖的义举么？”
沈沐呵呵一乐，说道：“顾家善举，栾城百姓皆知，我们这些小人物当然感恩戴德，今天正是为此而来……”
顾明月脸色稍霁，还以为这家伙终于认清事实，知道斗不过家大业大的顾家，终于肯松口了结今日之事。
哪知沈沐紧接着话锋一转，“可是……顾家这口饭可不怎么容易吃。今日之果起自前次之因，我们这些小人物只为填饱肚子而已，可这位……”说着，倒转剑柄，照着顾明堂额头重重砸了一下。
伴着顾明堂撕心裂肺的惨叫，一道殷红鲜血顺着额头流淌下来，看来，再坚硬的骨头也比不过坚硬的石头，硬碰硬的下场就是皮破血流。
顾明月再也绷不住，俏脸含霜，叱道：“阁下若再动手，可别怪明月不客气，顾家虽然一片善心，可也不惧心怀叵测之人装神弄鬼，莫非以为我顾家好欺负？”
“哈哈，你看，这就急了么？”沈沐微微一笑，哪怕面对顾明月携栾城第一世家的威吓，仍侃侃而谈：“受过顾家恩惠之人不胜枚举，所以对于顾家来说，重要的不是谁受了恩惠，而在于你顾家博得了好名声，哪怕这些被施舍的人转过头就被你们索命也无所谓？”
顾明月冷冷一笑，道：“照这么说，莫非我顾家善行到惹来不是了？”
沈沐说道：“顾家为善肯定值得赞赏，那么多受过恩惠的人，我们几个小乞丐哪怕被欺负致死，也不会伤害到顾家名声分毫啊！可是，就我们而言，命只有一条，勉强生存已经不易，难道为求活命而自保有错？”
“难道就因为吃了你顾家一口饭，就得搭上自己，供你家欺凌打骂，草菅性命不成？”
沈沐绕了一圈，终于直奔主题，不仅通过这番话告诉顾明月，别把大义当做免罪牌坊，杀人偿命欠债还钱是天经地义；同时也暗戳戳点明顾家伪善，藏在善举之下的，就是草菅人命、欺凌贫弱的真面目，今天倒霉的是我们，明日同样可能是你们。
果然，周围人群中响起嘈杂的议论，显然沈沐这番话起了一定的效果。
顾明月也是骑虎难下，本以为三言两语就能摆平，真没想到眼前这个衣不蔽体、面黄肌瘦的小乞丐竟如此擅辩，她初衷本是借机树立顾家威信，同时进一步塑造顾家善举从而赢得民心，可是事态的发展竟有些脱出了掌控，她已经有些后悔，如果一上来就动武，恐怕影响比现在小很多。
可惜，事已至此，现在动手也晚了，若此时出手，难免会落个“被戳破真面目而恼羞成怒”的结果，那她顾明月辛辛苦苦营造许久，耗费心力想要维护的顾家形象就会因此而崩塌，实在太得不偿失。
顾明月恨极了顾明堂，惹出事自己遭殃不说，还连累家族颜面受损，大庭广众下，这件事必定会被大肆宣扬，栾城另外的三大势力看笑话之余，想必还会推波助澜一番，若处理不好，顾家这么多年的付出都会付诸流水，她心中岂能不恨？
但是顾明月只能将真实想法藏在心底，顾明堂毕竟是嫡子，就算再如何不堪，她也只能全力维护、一致对外。
“这话明月可不敢苟同，现场只有我家护卫受伤倒地，生死不知；嫡公子被阁下利刃交颈，危在旦夕，这句草菅性命欺凌打骂从何而出呢？”顾明月环视四周，那神态分明就是在提醒沈沐，明明是我顾家吃了莫大的亏，现场结果就是铁证。
沈沐微微一笑，说道：“要不然呢？难道顾小姐一定要看我们血溅当场才算罢休？我们这些乞儿，有口饭吃都要感恩戴德，难道活腻了非得找你家顾大少爷拼命玩？要不是为了保命，谁闲的没事嫌命长？”
沈沐手持剑柄在顾明堂脑袋上方比比划划，不知何时落下，这份恐惧丝毫不亚于利刃交加，可是沈沐勒着他脖子的手臂却犹如铁铸一般，让他有种错觉，只要沈沐愿意，轻轻松松就可扼断他的喉咙。
吃尽苦头的顾明堂此时也学聪明了，不敢再挣扎，生怕惹怒了凶神恶煞的沈沐，痛楚与死亡的恐惧轮番冲击下，他本就不多的意志力早已消磨殆尽。
“半月前，你家顾大少爷在这儿打断了我的腿，且不允许栾城所有医馆医治，我生死间徘徊半月，差点丢了命，当然，我贱命一条你们不当回事，可对我来说，命就是天。感谢老天有眼，我总算熬过来，本想着就此罢了，毕竟你顾家势大啊。可惜……老天爷都觉得我冤，竟叫仇人相见！后面发生的事，在场诸位均有目共睹。请问，穷苦人命便不是命，任你们这些行善之人随意打杀么？”
沈沐嘴角噙着冷笑，毫无顾忌的盯着顾明月，咄咄逼人的问道：“请问，这还不算草菅性命，那有算啥？”
沈沐蕴含杀意的双眸射出令人夺目的光芒，仿佛两道利箭刺入顾明月眼中，令一向以智著称的顾明月微微有些慌张。
沈沐毕竟是上过战场的人，那种源于灵魂深处的杀气形成的目光，又岂是顾明月所能抵挡？
不经意间，顾明月身后的老者似乎有所察觉，轻轻往前踏了半步，身上黑袍无风自动，一股冷厉的气息倏忽而至，沈沐瞬间如同置身冰窟，不由自主低下头，随即压迫感悄然散去。
“好厉害！”沈沐攥紧手中剑，那种仿佛能将灵魂冻结的冷意虽然消失，可身体却依然止不住的颤抖，他总算见识到所谓“修行者”的可怕，果然是一力破万法，在绝对的武力压迫面前，所有的计谋都会变成笑话。
好在顾明月还不想放弃，如果可以动手，她绝不会由于，但努力至此，怎能半途而废，顾明月仍希冀通过语言上的交锋化解此次危机。
而且通过唇枪舌剑的较量，顾明月发现了沈沐令人惊讶的勇气与智慧，一个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的小乞丐，他哪来的自信，那种深藏在骨子里的骄傲和勇敢，恐怕许多被家族倾力培养的后辈都不见得具备，这也让在家族纷争中捉襟见肘的顾明月起了爱才之心。
“尺有所短寸有所长，人亦有五指短长、高矮不均，世家大族难免良莠不齐，阁下不能以偏概全，顾明堂或许做错，但他是他，他的行为也不能抹杀顾家多年来的付出，栾城有多少人需仰仗着顾家的善心才能存活于世？往顾家泼脏水，于你有什么好处？可不要被有心人欺瞒当成手中剑。”
“哈哈哈，笑话，你顾家家大业大不假，颠倒是非的能力也不弱，这么强词夺理，无非就是想给我扣上顶计较私利、不顾大义的帽子，还诬蔑别人居心叵测。”
沈沐看了看周围，顾家护卫们满面怒容，而周围水泄不通的人群，则津津有味看着这出栾城难得上演的年度大戏。
他心里明白，时间拖得越久对顾家的损害就会越大，顾明月怎会容许这种情况继续发酵。
顾家毕竟是名门望族，与乞丐起争执，好说不好听，所以总的来说，局面向好，擅长运用心理战术的沈沐，自然也不会错过这么好的良机，若顾明月一上来就不问青红皂白，他就也无计可施了。
顾明月当然知道拖得越久对家族影响越大，可沈沐就像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任凭好说歹说就是油盐不进，两人辩了这么久，沈沐也没说到底要怎样，让她根本猜不透沈沐心里想些什么，这种人最难对付，你看不出他心里想法，就无法找到针对的办法。
原本以为信手拈来的事情，搞得现在进退两难，弄得顾明月很无奈，一开始没让身边人动手，就是想借此机会展现大家世族风范，哪知会弄成这番模样。
现在再想动手已然行不通，先机已失，道德这驾马车一旦启动就没那么容易停下。
实在没有更好的办法，她唯有及时止损才是最佳选择，一念至此，顾明月立刻当机立断，“纷争既起，自然各执一词，再争下去也无益，倒不如干脆点，你究竟要怎样才肯放了明堂？”
沈沐双眼一亮，说那么多不就是为了等顾明月这句话？谈判中谁最先绷不住谁就落了下风，一番云山雾罩的辩论至此才算真正触及了核心。
两人这番博弈，明里和气底下却暗潮汹涌，同样是世家子弟的顾明堂却看得云里雾里。
“听这意思，是要舍弃我而保全家族名声啊，那还得了？”顾明堂不顾一切的挣扎起来，加上一开始被沈沐弄得血流满面，扭曲的脸庞看上去格外狰狞。
家族声誉事小，小命事大，一旦察觉可能性命不保，顾明堂就什么恐惧也没了，连脑袋上锋利的剑刃都视如不见。
“顾明月，你好狠，想趁机除掉我这个顾家嫡子，你好坐享其成么？别痴心妄想，若我今日有个好歹，你顾明月也甭想有好果子吃……”
顾明月俏脸煞白，有这样的弟弟且还是嫡子，不得不说是顾家的悲哀。每每眼看就要尘埃落定，这纨绔子就会蹦出来捣乱，可惜她却不能不管，毕竟顾明堂才是嫡子，也是长公子，就算再不堪，她也不能当着当众弃之不顾。
她不禁有种强烈的挫败感，这么努力维护顾家有意义吗？家族纷争最后失利，不还是要交到顾明堂这种不学无术之人手中，到那时，她此刻的尽心竭力就只是一场笑话而已。
然而想归想，现实总归是要面对。
顾明月忽然有些索然无味的说道：“算了，今日之事我顾明月便不讲理一回，既然大家私人恩怨，且各有损伤，不如就此算了，互不追究。你放了我弟弟，我放了你朋友，至于你……我好人做到底，未免有人事后算账，你可以跟我回顾家，做我的护卫，这样谁想动你，也得掂量掂量，如何？”
这回轮到沈沐无话可说，因为顾明月的方案比他想的周到的多，本来这次冲突也不算什么大事，顾明堂看上去惨，其实都是皮外伤，与沈沐曾经被他所伤比起来简直天差地远，所以如果这次的纷争能这么算了，其实大家的损失都不大。
以顾家权势，能让沈沐等人全身而退，已是天大的恩典，况且，考虑到顾明堂脱困之后可能会报复，顾明月居然不顾族内可能的构陷，一力保之，不得不说已经是很大的诚意。
以她在顾家的地位，就算嫡庶之争最终占不了便宜，但起码现在想保住一个普通的护卫还不算什么难事。
所以，顾明月敢说出来，就笃定沈沐不会拒绝，若这样还不依不饶，那么她也懒得顾全大局了，这件事已经让顾家很难看，每过一刻，顾家的颜面就难看一分。
大家都是聪明人，沈沐立刻笑道：“顾小姐想得周到，如此最好……”
沈沐剩下的话还没出口，就听半空里传来一声犹如炸雷的怒吼：“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的王八蛋敢对顾家人不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