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的心境不同,感受便也大不相同,清风此刻就是这句话最真实的写照。
下午,沈沐自在房中修炼,而中午被意外达成心愿的惊喜感染,一下午的时光中,清风都犹如浑身充满了使不完的劲,不仅将所有房屋和庭院都打扫干净,还进进出出多次,将伙房用具与时蔬畜肉配备齐全,一直忙到夕阳落幕,他又开始摘菜做饭,看样子他还是个多面手,不仅能收拾打扫,还能照顾饮食起居,果然是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啊。
直至沈沐收功,已经夜幕深沉,到院子里随意活动一番身体,看样子,又该晚餐时间了。
他现在修行主要以基础为主,所以身体格外需要营养补充,哪怕最深沉的修炼中,也会因为腹中饥饿而按时醒来,这也是大道诀暗含道韵所致,一劳一逸、张弛有度才是最符合他当前所需的修炼方式。
听到外面的动静,清风从伙房跑出来,问道:“大人,是否可以进晚膳?”
沈沐摸了摸肚皮,笑道:“还真是有些饿了,开饭吧,要不要我帮你?”
清风双手猛摇,说道:“早就准备好,稍稍热下便可上桌,大人且先稍作休息,晚膳这就准备好。”言罢,立即飞奔入内。
沈沐摇摇头,自嘲的一笑,暗道:“这样下去,我还真成了四体不勤的大老爷啊。”
但他也知道,若真的抢了清风仅有的这些活,也不见得就会让他高兴,毕竟清风的存在,自有他应体现的价值,大家还是各司其职的好。
入夜之后,气温更低,没有阳光的照耀,寒风犹如刀子般刮得人脸上生疼,沈沐是修行之人,穿着单衣在院儿里也不觉得冷,但清风却冷得直打颤,手和脸都红彤彤的。
从伙房到偏厅,几步路的远近,清风担心菜肴冷了,特意用食盒盛着端进来,自己却冻得瑟瑟发抖。
来回两趟才将所有的饭菜弄齐,主仆二人围坐桌边,沈沐赞不绝口的看着色香味俱全的丰盛菜肴,毫不吝啬的对清风大大夸赞了一番。
清风则还有些拘谨,他还从未见过像沈沐这样的主人,虽然不明白他在府里的地位,但能由家主亲自关注的,想必也是家族重要的新贵。
所以,清风初来此地时,心中是十分紧张的,生怕伺候不好贵人,被家族责罚,早先在外等候陈罡离去时,与其说他冻得身寒心颤,倒不如说是被内心的紧张搞得胆战心惊。
待见到即将服侍的主人沈沐时,清风就更加如履薄冰了,因为沈沐看上去只不过十来岁,如此年纪便身居高位,通常不是嚣张跋扈的纨绔,就是某位权贵之后,眼睛生在头顶,对谁都看不上,这样的人最难伺候。
那时的清风都开始在心里哀叹命运之苦了,因此,他从一开始便迅速的进入“工作状态”,生怕沈沐没事找事,挑自己的毛病,他父母双亡,无依无靠,若再失去家族的庇佑,那就只能露宿街头。
顾府虽毫无温情留恋之处,可也毕竟没有凄风苦雨的烦恼,没有食不果腹的担忧,真让他流落街头,如此冰天雪地的环境,恐怕要不了两天就得被冻死、饿死。
所以,他必须让自己既能干,又听话,只要这位大人满意,便不虞被赶走,清风甚至做好充分的心理准备,哪怕这位大人喜怒无常,也要任打任骂、逆来顺受,只要没有性命之忧,受点皮肉之苦又算什么?总好过冻毙街头那么凄惨。
然而,一日相处下来,沈沐在清风心目中的形象发生天翻地覆的改变,说实话,生于世间十五年,自有记忆以来,还没见过像沈沐这样平易近人的主人。
人与人之间的亲近,语言只是其中一部分原因,更多的是相处之下的点滴感悟,是否出自真心,亲身感受的人多少都能有所察觉。
清风这样弱小且自幼孤苦伶仃之人则分外敏感,沈沐看上去不甚热情,却也并没有轻视,他能感觉到,沈沐看向自己的目光里,只有发乎自然的平和。
这就是最重要的,也是清风从未感受过的,在他有限的生命里,什么都尝过,唯独这种来自别人的尊重,才是他最稀缺的情感。
两人总共也没说上几句话,但沈沐却让清风感觉到莫名的舒适与轻松,加上沈沐对他发自内心的关怀,甚至愿意教导他修炼,让已经久违了温暖二字的清风渐渐升起了对沈沐的归属感。
这或许就是所谓的“以情感人”吧。
为沈沐斟上一杯酒,清风有些拘谨的笔挺坐着,沈沐没动筷,他是绝不会先动的。
沈沐看了清风一眼,哑然失笑,“唉,我又不是什么洪水猛兽,也不是该颐养天年的老学究,何必那么拘谨?你这样,我也不自在啊,快快,放松点,吃个饭搞得跟上刑一般,哪还有胃口。”
说罢,端起酒杯浅尝辄止,似乎是花果所酿,一入口便有芬芳气息扑鼻而来。
“嗯,芳香四溢、入喉顺滑,冬日里少饮些酒,润肺降燥,清风你也尝些,咱哥儿俩今日算正式开始搭伙过日子,总得庆贺一番。”沈沐举起酒杯,示意清风同饮。
清风从善如流,连忙也斟上一杯酒。
沈沐微微一笑,举杯道:“来,干了这杯酒,进了一家门便是一家人,以后咱哥儿俩好,从今日起便是兄弟啦。”言罢,一饮而尽。
清风有点不知所措,慌忙的将杯中酒一口喝尽,吞咽的急了些,竟呛着了,剧烈咳嗽下,双目通红,几滴眼泪落了下来。
沈沐装作没看到,笑道:“哈哈哈,赶紧吃两口菜,可别呛坏了!”
清风连忙吃了几口菜才缓过来,一边趁机抹去了眼泪,一边不好意思的说道:“这种百花酿,平时小的可没福气享用,也就是大人您,否则我这种下等杂役,哪有机会和大人同桌而餐,享受这等美味,品尝如此佳酿,小的在此谢过大人,让我也明白,人生在世,居然也有如此开心之时。”
言罢,替沈沐斟满酒杯,然后也给自己杯里倒满,恭恭敬敬向沈沐鞠了一躬。
“好,我比你大一岁,这杯酒我受了,自今而后,希望你能明白,我与旁人的不同,现在说或许你不信,但我是真心拿你当兄弟的,大家同住一个屋檐下,要不能以心换心,便难受得很。所谓相见即有缘,只要你不欺我,便也不用担心和防着我。做兄弟,有今生无来世,人这一辈子,总得有几个可以交心的同行人,所以,能否与我通行,便看你愿不愿意跟兄弟敞开胸怀。来,同饮。”
清风看着沈沐,用力的点点头,“敬大哥!”
“好兄弟!”沈沐开怀一笑,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菜越吃越饱,酒越喝越热,二人酒酣耳热之余,两人之间横亘的天堑也越来越浅,酒意上涌令清风忽略了等级间的壁垒,气氛愈见热烈。
沈沐这才发现,别看清风身体孱弱,酒量却是不小,一大壶百花酿,他其实没怎么喝,全都进了清风的肚里。
男人之间的交情便是如此,在一盅盅酒里,越来越浓厚。
酒意上涌,清风开始有些话密,一桩桩顾府轶事在不经意中娓娓道来。
对于初来乍到的沈沐,这些信息可以让他多少了解了些顾府错综复杂的关系纠葛。无论沈沐如何聪明,也不如生来就在顾府长大的土著了解得透彻,也让他在未来有所动作时,能够准确判断。
另外,就是在推杯换盏中,沈沐慢慢了解到了清风的身世。
原来清风也是修行者之后,清风的父亲本是顾府的修行者,因为是散修,所以无依无靠,投奔顾府之后才算安定下来,娶妻生子之后,三口之家本来也是其乐融融。
然而世事难料,在一次家族捕猎妖兽的行动中,其父不幸身亡,甚至到最后只带回来半截手臂,连全尸都没见到。
清风的母亲本是顾府奴婢,能嫁给修行者为妻的,也算是小有姿色,可是她不能修行,若清风的父亲还在,尚能生活无忧,而一旦这个靠山没了,孤儿寡母的生活便急转直下。
本来为家族而身亡之人,宗族都会给予一定的生活物资,可惜,顾族太大,林子里什么鸟都有,因此便有些纨绔盯上了寡居的清风之母,为使她就范,这些人用尽手段,连孤儿寡母赖以生存的钱物都被故意克扣,这么一来,母子俩的生活便雪上加霜。
而有些旧人看不过眼,偷偷的接济清风母子,被那些混蛋发现后,轻则毒打,重则找个由头投入刑堂惩罚,这样一来,渐渐便也没有人敢伸手。
走投无路的清风母亲,实在不忍心只有七岁的儿子天天饿得哇哇哭叫,便忍着莫大的屈辱,从了一直对她心怀不轨之人。
哪知这禽兽完全只是为寻求刺激,得手之后,竟让手下人不分昼夜的轮番凌辱取乐,甚至还偷偷摸摸的对她下了药用以助兴。
第二日一早,清风母亲清醒过来后,羞愤难当,再也无法忍受,便悬梁自尽了。
这些禽兽不如的家伙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找了个思念亡夫过度的理由,将清风母亲草草埋葬之后便了事,却不知头天晚上,因为不放心清风一人在家,母亲把他偷偷带来,就藏在门外的草垛里,本以为很快便能回去,哪想到最后却让清风全程目睹了这人间惨剧。
从那时起,清风便立志修行,必定要手刃仇人才安的下心,可惜他太弱小,又无依无靠,哪里能弄到珍贵的启灵石,但他始终都没有放弃,用他自己的话说:“我不能死,大仇未报,岂敢言死,无论如何卑微的活着,我都要等到手刃仇人的那一天。所以……大人请教我修炼之法,哪怕将来未必能有机会启灵,但至少我可以活得久点,只要活得久便有机会。”
沈沐听完这些,简直目眦欲裂,没想到偌大的栾城第一世家中,还有如此肮脏龌龊的往事,这也更加坚定了他心中的信念,哪怕只是让世间如清风这样的人少一些,那也不枉他重活一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