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明月哪能让顾明鹏奸计得逞,不容陈罡应答,抢先说道:“家族历来重视团结,祖训亦有明令,无论姓顾还是其他,但凡加入本族,一律视为手足,你一个小小五代弟子,谁给了你不敬族主、不尊祖训的胆量?”
话音稍顿,顾明月俏目一瞪,厉声道:“一个后代弟子也敢如此嚣张,藐视族规,不知究竟是长老堂包藏祸心,还是你胆大妄为,莫非觉得明月这个一家之主,管不得你们长老堂之人?”
顾明鹏暗暗心惊,他一直在长老堂修行,自顾明月代行家主之责后,就没怎么有过往来,此时此刻真正面对顾明月,才发现她早已不是那个曾经受了欺负也只知哭泣的小女孩,随着权位日重,顾明月身上的威严也与日俱增,顾明鹏忽然发现,今日来传讯,恐怕不是个什么好差事。
事已至此,显然没有前倨后恭的道理,此时认怂,那么前面宁肯得罪新上任家主也要讨好大长老的举动就会付诸流水,不能既得罪了顾明月,又失去大长老的信任,顾明鹏心里很清楚首鼠两端的结果必定是两不待见,索性一条道走到黑,至少还能落一头的功劳。
想到这儿,顾明鹏一咬牙,色厉内荏的说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我顾明鹏对家族之忠心,日月可鉴,不是三言两语就能抹杀的,此番前来,也是遵从长老堂之令,家主愿意如何敬可自便,我只管传话,至于其他的……嘿嘿,顾明鹏人微言轻,不敢胡言乱语。”
顾明月心中怒意翻腾,但表面上却一点都看不出来,没想到长老堂已然如此无所顾忌,一个小小的弟子,都敢在她面前梗直了脖子说话,可想而知,在长老堂内部,对自己这个新任的家主已经无视到什么地步?
长老堂今日的举动的确让顾明月有些措手不及,刚刚传出家主令,正是所有人翘首观望之时,他们敢挑在这个时候堂而皇之的逼迫,不就是笃定顾明月一定不敢在上任之初,就自断臂膀,若等到她站稳脚跟,在大家心里潜移默化的形成威势,这一招就没用了。
长老堂此时出手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因为一旦顾明月顺利接任家主,随着履行权利,一定会慢慢掌控家族,如果给她时间,人们心中根深蒂固的家主为尊观念,就会让越来越多的人聚拢在顾明月周围,到那时长老堂再想掀起什么风浪,难度就会大很多。
顾天行在位时,长老堂就被打压失去了很多权利,如果资历浅薄的顾明月担任家主,而长老堂不做任何改变的话,就难免会让人觉得长老堂已放弃了擢取权利,只想安然养老。
如此一来,原本掌握在手中的实权派,就难免会出现改换门庭的现象,那么长老堂必然随着力量的流失,一日比一日弱,直至变成真正的养老机构。
毕竟都是些已近暮年的老头子,明显不能再进一步突破修为,若连引诱人的本钱都没有,谁还会将这些行将就木的老家伙放在眼里,这样一来,长老堂就只能屈服于顾明月这个黄毛丫头麾下,成为仰他人鼻息而活的“累赘堂”。
所以,趁顾明月上任之初来这一手,显然是长老堂维护权利的关键举措,顾明月看穿了此中玄奥,既头疼难以化解,又不得不佩服想出如此妙计之人的眼光毒辣,选在了她最是势单力孤,不得不维护与长老堂表面关系的关键之刻。
甚至他们必然分析到了,与长老堂的威胁比起来,顾明月一定会更在意此时此刻主母一系的动向,毕竟她抢了顾家嫡公子手拿把攥的位子,梅氏族人布局良久,却忽然发现成了井中月水中花,又怎会善罢甘休?
顾明月之前假寐,其实心里就在暗暗苦思如何破局,之所以忽然对顾明鹏恶语相向,就是在她思来想去后才发现,原来化解眼前危局的关键人物,就是跑来送信的顾明鹏。
如果顾明鹏恭恭敬敬只是传讯,顾明月还真没办法抉择了,好在这小子会错了意,觉得获此殊荣就是为了让他到家主面前耀武扬威一番,哪想到因此让人抓住了把柄?
他要真的及时放低姿态,退缩回去,顾明月的方法就得落空,所以,哪怕顾明鹏自己软弱了、屈服了、退缩了,顾明月也一定要激怒他。
算准了顾明鹏小有聪明又自视甚高的脾性,顾明月强抑怒火,面露冷笑,道:“也罢,看在你我同辈,又是为长老堂传信而来,刚才的不敬之举我且不论,但你刚刚对陈老的呵斥实属过分,你先跟陈老请罪,乞求原谅,咱们再说后面的事。”
“什么?”顾明鹏难以置信的看着顾明月,却用手指着陈罡,轻蔑的说道:“我师父可是内院长老堂排位第三的传功长老,让我这个亲传弟子,向一个外人请罪?哈哈,我竟不知,外院之人,何时变得如此尊贵,难道在家主眼中,顾氏族人,还比不过一个外来之人?”
顾明月冷笑道:“先不说顾氏祖训‘尊贤为长’,以修为论,陈老七品巅峰,后天高阶修行者,若我没记错,明鹏师兄你不过是四品而已;
以身份论,陈老是本家主护道人,位份堪比内院长老,而你,可有家族职司?以小孩子都明白的尊老敬贤的道理论,陈老今年已渡一百六十年光阴,比大长老还年长,在他面前,你顾明鹏才多大?”
顾明月凤目圆睁,盯着顾明鹏,喝道:“难道本家主让你低头认错还辱没了你不成?”
顾明鹏哑口无言,但是让他向陈罡低头认错,以他根深蒂固,深觉顾姓高人一等的性子,岂能服从?
心情激荡下,原本还算俊朗的面颊一阵抖动,双目犹如要冒火一般,脑子被耻辱的怒火燃烧,早忘了顾明月早已今非昔比,再不是任他欺辱的孤苦女孩,而是顾家高高在上的一家之主。
本来还保有一丝理智的顾明鹏,终于忘记了自己来此的初衷,更忘了尊卑有序的森严族规,一指顾明月,厉声道:“顾明月,莫以为自己坐稳了家主的位子,就可以肆意打压族人,别忘了长老堂还没认可你的家主之位,如此侮辱我,就不怕寒了数万顾族子弟的心么?”
他终于一头扎进顾明月精心编织的大网,这句话一出,顾明月悬在心中的大石也同时落了地。
顾明月微微一笑,舒服的往椅背上一靠,淡然说道:“你终于说出了心中话啊,我竟不知,从何时起家主的任免,还需要长老堂的认可了?难道平时大长老就是如此教导你们么。那我倒要问问长老堂,啥时候改了族规,我这个家主居然懵然无知。”
冷汗猛地从顾明堂头顶渗出来,顾明月的和声细语中蕴含着冰寒刺骨的冷意,让他沸腾的脑浆瞬间冷却,他忽然意识到似乎跌进顾明月挖好的陷坑,争来争去,大长老安排的任务没完成,还自己跳进了坑里,再不抽身,恐怕马上就会被顾明月当做立威的目标。
一念至此,顾明鹏猛地醒悟过来,说道:“是明鹏唯恐耽误了长老堂的差使,一时口误,望家主恕罪,既然口信已送到,职责已了,明鹏告辞!”
言罢,顾明鹏不等顾明月有所反应,转身便走,这时他已顾不得再装出一副慷慨激昂的姿态,生怕走得晚了,就再难完整的离开。
然而议事堂里当值的弟子却拦住了去路,顾明鹏转过身,挑衅的看着顾明月,冷冷说道:“怎么?家主还想留下我不成,牝鸡司晨而已,这里莫非变成龙潭虎穴,但凡不从之人就来的去不得?”
顾明月美目生寒,如此嚣张的态度,显示顾明鹏根本没将她放在眼里,“顾明鹏,你太放肆了,这里是什么地方,容得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你以为藐视家主,不分尊卑,嚣张跋扈,信口雌黄一番后,还能轻轻松松离去?”
顾明月平淡却饱含杀机的语言,让顾明鹏抬起来的脚再也落不下去,此时此刻,原本在他眼中不屑一顾的家主大殿,竟忽然变成森然的阎罗殿,殿门虽然近在咫尺,却似乎变得遥不可及。
深吸口气,顾明鹏站定,转过身,时至此刻,他还故作淡定,虽一言不发,但心中却在恼恨自己为何如此沉不住气。
明明只是简单的传个信而已,怎么会鬼迷心窍的把自己陷进去,他不怕顾明月盛怒,只怕她如此时般平静,因为越是这样,越是说明了顾明月心中已经有了决定,无论未来长老堂和家主的争斗如何,今时今日、此时此刻,他顾明鹏都会最先遭殃。
现在,就只能心中乞望长老堂有份量的人物能适时出面,那样的话,自己或许有可能免去今日之难。
然而,他没等来长老堂的援手,却先接到了顾明月上任家主以来的第一个“判决”。
“顾明鹏以下犯上,蔑视家主威仪;违逆祖训,擅论族人内外,意图挑起纷争,判罪斩一臂,罚跪宗诫碑三日。”
顾明鹏大惊,他没想到顾明月竟然如此狠毒,不过几句口舌之争,竟然要斩手臂,可想而知,失去一条手臂之后,自己的前途也就止步于此了,身体残缺之人,元气已泄,就算修为到了后天圆满,也难以抵挡天劫的锤锻,几乎可以预见未来一片黯淡。
“你敢?”顾明鹏歇斯底里的吼道,同时四品修为立刻全面运转,无论如何,拼着重伤,也得逃出去,然后立即大声呼救,让顾明月有所顾忌而放弃立刻痛下杀手的打算,只要现在逃出去,他便能将顾明月上任伊始便残害同宗的事情公之于众而,到那时,以长老堂的力量,逼迫顾明月更改前命应该没什么问题。
顾明鹏已顾不得许多,这时候不能犹豫,否则一生命运都会葬送于此刻,无论以后如何,那都是将来考虑的事情,眼前迫在眉睫的危机显然已容不得他再瞻前顾后。
况且,有长老堂撑腰,只要现在逃过此劫,未来未必没有翻盘的机会。顾明鹏一咬牙,修为全开,灵力激荡,身体蓄势待发,眼看着就要发力。
如果让顾明鹏就这么跑了,那么顾明月荣升家主之后的第一道命令就会成为所有人的笑柄,她怎会让这种事情在眼皮底下发生。
顾明月飞快的使个眼色,陈罡立刻出手,然而身体刚动便蓦然停住,衣角因为惯性兀自往前翻飞,但陈罡的身躯却稳如山岳,可见他修为精湛,收发自如。
与此同时,本准备一跃而出的顾明鹏也停了下来,脸上血色尽失,恐惧的看着大殿门外,就好像看到了来自地狱的索命真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