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秀秀毒计频出之际,顾明月已经进了思庐。
她将沈沐启灵发生的异象以及事后陈罡的验测结果和盘托出,果然没多说任何自己的看法。
“此事过程诡异,结果又扑朔迷离,明月识浅见薄,实在无法断定此人体质真假。
鉴于事关重大,所以只能请父亲定夺。”
顾天行听完顾明月的叙述,意味深长的一笑,说道:“你好大的魄力,竟然敢将珍贵的启灵石用在一名乞丐身上,想过一旦失败的后果么?”
顾明月不慌不忙,答道:“父亲常教育女儿,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要信任自己的判断,当断不断反受其咎,
昨日观流浪,胆略、勇毅、智计皆为上佳,女儿相信自己的知觉。”
“关于流浪体质的问题,你又如何认为呢?
家族是否应倾尽资源予以培养,还是趁早消弭祸端,保家族平安?”顾天行似笑非笑,从脸色上根本看不出他此刻内心的真实想法。
顾明月心中忐忑,躬身答道:“明月愚钝,此事关系到家族往后的生死存亡大计,女儿哪有资格妄自评判?
机会的确是千载难逢,可其中也潜藏汹涌暗流,稍有判断失误,数万族人就会命悬一线,几千年基业也必将毁于一旦,如此重大的责任,明月实在不能擅自猜度予以置喙。”
“呵呵”顾天行淡淡一笑,说道:“哪是不能,你是不敢而已,当然,也是在埋怨为父只给责任却没赋予权力,你这是在向我要权啊。”
话已至此,顾明月无法再搪塞,与老谋深算的顾天行比起来,她所有的小心思都瞒不住,只言片语就被揭开了伪装。
顾明月蓦地俯伏于地,硬着头皮说道:“父亲尚且殚精竭虑,为家族甘受清修之苦,明月又何惜此身?一切对家族有利的事,明月便敢于尝试,哪怕与全天下为敌又如何?只不过……”
顾天行接口说道:“只不过你一无名分,二无实权,家族内更是遍地掣肘,明枪暗箭防不胜防,更要紧的是担心我心意不明,用你做了钓饵,对否?”
顾明月不敢答话,只能将身子伏得更低。
顾天行仰望天空,沉默着没说话,仿佛钟情于广阔天空的浩瀚无垠,又似乎正思索某种玄奥至理。
良久,才悠悠说道:“起来罢,你看这天有多大?目力所及,不过笼罩我顾氏一族弹丸之地而已。
只有站的够高,才能发现天之高地之阔。
顾氏与天地相比,就是一方毫不起眼的泥潭,身在其中,则不免与烂鱼臭虾沆瀣一气,唯有志存高远,敢于跳出来,才能以主宰之姿,左右大势格局。”
顾明月心中一惊,她从没想过,父亲其实早已不在意家族里的争斗,这番话里的意思很明显:“小小顾家纷争,与外面大好世界比起来算什么?
自己身在泥中,就只能看到泥沙里的污垢,却看不到泥地之外还有百花争妍、奇山异石。
说起来,还是自己眼光短浅,无法看清大势所趋。”
顾天行只瞟一眼,就知聪明的女儿理解了自己的意思,眼前这些权利算什么?但若连这些困难都无法面对,又何谈更广阔的天地里,那些波澜诡谲和阴谋算计呢。
“好,便给你权利又有何妨?”
顾天行洒然一笑,对顾明月说道:“为将之人,一则胆略,敢为人所不敢,哪怕掀起滔天巨浪,也能力挽狂澜;
二则胸有丘壑,纵横睥睨之间,以堂皇之策对敌鬼蜮伎俩;
三则坚韧不拔,败则败矣,勇不可失,大不了从头再来,但以身免,何惜枯骨百万。”
言罢,顾天行目光灼灼的看着顾明月,说道:“我顾天行的女儿,失败可以,无勇……绝不可以。”
顾明月心中一颤,说道:“唯死而已,定不教父亲失望。”
顾天行点点头,说道:“一日重任在肩,便不可轻言放弃,家主之位便犹如砺剑之石,究竟是在打磨下变成稀世奇兵,变得更为锋利,还是受不住尘世熬炼,被磨为废铜烂铁,我们拭目以待如何?”
言罢,不待顾明月回答,顾天行扯过平时作画用的绢布,稍加思索,提笔疾书:
“家主令:
即日起,由顾明月接掌家主之职,全权处理家族事务。
凡顾氏所属:三阁、六堂、九苑,令之所至,即刻遵行,不得有误,但有违逆,以叛族唯论。
前家主顾天行,即日晋升太上长老,专心修行,不问凡尘俗事,非灭族之祸迫在眉睫者,不得烦扰。
此令,顾氏·天行。”
笔走如龙蛇,意显如霹雳。
顾明月在旁边越看越惊,待顾天行将这份石破天惊的家主令写完,她已吓得跪倒在地。
“父亲,此举万万不可,您当春秋鼎盛之时,正是大展宏图,率领家族腾飞之际,怎能就这么……就这么……”
“就这么轻而易举,将家族重担甩给一个黄毛丫头?”
顾天行扔了笔,哂然一笑,说道:“怎么?怕了?”
“女儿不是怕,而是觉得父亲眼前虽以修行为第一要务,但以您的天资,突破先天乃是水到渠成。
不如仍旧由明月代领家主之职,待父亲成功破关,再持掌家族驰骋风云。
女儿为父亲打理好家族琐事,以解后顾之忧,岂不更好?”
顾明月深知,如今自己德不足以配位,能不足以服众,一旦冒然顶了家主名号,只会成为激起千重浪的巨石,本就内争不断的家族,必将更为混乱,没有父亲这几十年杀出来的血流成河,她凭什么掌管如此庞大的家族。
顾天行默然半晌,淡淡说道:“为父已然跳出来,自然提不起兴趣再管这些凡尘俗事。”
“而你还在其中磨砺,这是绕不开的坎儿,既无法避免,还不如坦然面对。”
“我手中权利,你自可随意调度,希望我的乖女儿不负所托,早日将族内魑魅魍魉清扫一空,待为父成就先天,还有更大的战场等着你我。”
“须知,天予不取,反受其咎;时至不迎,反受其殃。”
直至顾明月捧着顾天行手令出了思庐还是浑浑噩噩,她搞不懂,为何此去禀告沈沐至尊体之事,最后会变成她做了顾家当代家主,虽然这正是她梦寐以求的目标,然而如此得来全不费工夫,却让她感觉恍如一梦。
没有意想之中的欣喜若狂,顾明月一路昏昏沉沉,不知不觉竟往母亲居住的院落走去。
思庐
直至顾明月身影消失在林间,顾天行都未曾移开目光,呆呆的望着,也不知在想些什么,许久,才轻轻发出一声叹息。
与此同时,顾天行背后空间忽然荡起波纹,一个人影凭空显现,这人全身黑衣,就连面颊亦被墨色刺青覆盖,完全看不出面容。
这人出现得无声无息,顾天行却似乎早就知道,头也未回。
“这孩子,此去恐怕会掀起滔天巨浪,腥风血雨,你就不担心宝贝女儿被淹没其中?”那人好像不常言语,嗓音沙哑,声音犹如锐物划过金属,令人闻之异常难受。
“哼哼……”顾天行忽然发出两声冷笑,道:“我倒要看看,究竟是哪些蛇虫鼠蚁躲在暗处不怀好意,顾家隐秘,自己族人恐怕都不见得还有几人记得,这些家伙却始终贼心不死,还以为我们仍旧软弱好欺?”
“这次,我不叫他们狠狠的剜去块血肉,就愧对了为家族甘洒热血的列祖列宗。”
“可是……明月始终是你血脉,就这么冒然推出来,是否草率了些。”
顾天行仰天一笑,说道:“有你这个身为清远郡第一刺客的段无影在,连先天都敢刺杀,又怎会保不住我女儿?”
段无影张开嘴,猩红的舌头舔了舔嘴,用他极其难听,却隐含残忍血腥的声音说道:“唉,真是狡猾,连我这个老家伙也算计在内,不过你顾家后人里,也就这丫头还顺眼点,就算你不说,我也会照看她。”
转过头,看了看顾天行,说道:“看来你已准备好突破,但我观你气息,似乎还未达到身融神通,修行还未圆满,何必如此着急?”
顾天行似笑非笑,道:“真是什么都瞒不过段兄啊,之所以如此急迫,也是因势利导,这些年来,我没让你出手,就是想看看到底还有哪些老家伙惦记着我顾家。”
“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可我知道,我的一举一动,都在他们的关注之下,一直以来,我都在苦思破解之法,如今忽然冒出个疑似双系至尊体的流浪,岂不是天助我也。”
段无影脸上一副恍然的表情,叹道:“所以,你用自己做烛火,以明月做轻纱,既让人看不真切,又吸引心怀鬼胎之辈,不觉烛火之热,这样就可以引诱藏在暗处的敌人不断暴露出来……啧啧,但是你可能引来蚊蝇,也可能惹来狂蜂,轻纱太薄,就不怕纱毁灯灭么?”
顾天行摇头笑道:“因此,我再置一盏灯,就是这位突如其来的福星乞丐。
“无论他真的是天纵之资,抑或乃有心之人,故意设计出来的障眼法。”
“把他摆出来,不是正好能迷惑四方?”
“我以自己为纱,倒要看看哪个狂蜂浪蝶敢来扑火?至尊体虽稀奇,但想当年我顾家与唐家并驾齐驱,称雄蜀州,如今一个贵为蜀州皇室,一个跌落凡尘,偏居一隅,谁不贪念我顾家可得天下的隐秘?”
“因此,只要还有这心思,自然舍得放弃一个所谓的天才。”
顾天行忽然推案而起,转身凝望着外面远山如黛,沉声道:“我倒要看看,这个双灯连环之计,你们如何破之?欲谋夺顾家,以我顾天行为明灯,那只能徐徐图之,我便可以从容突破,且让你们无法窥破顾家隐秘;欲贪图至尊之体,那就让你做试金石,看看这个所谓的天才究竟是真是假。”
段无影点点头,以他特有的刺耳声音,笑道:“假如流浪真是个幌子,恐怕暗中谋划之人要烦恼万千喽,费劲千辛万苦,就是想让你以为天降瑰宝,料定你一旦知悉此事,必然秘而不宣,暗中培养,他正好可借机探查到你顾家藏了数千年,准备再度翻天的依仗是什么。这样一来,他就得心甘情愿当打手啊。”
段无影忽然说道:“你就没想过流浪有可能真是天才么?万一他果真福泽深厚,真是千载难见的双系至尊体,我们就这样抛出去,岂不是错过了绝佳的机会?”
顾天行闻言,沉吟道:“这种可能也有,但实在太小,以段兄先天四品的修为,几百年岁月中可曾见过一个超等体质?哪有那么巧,咱们刚打算动手清除内患之时就冒出来一个?不过,概率虽小却也不能不顾,若他真是上天给我顾家的奇宝,总得掌握在自己手里才行。”
说着看向段无影,却只是微微一笑,并没接着往下说。
“唉!”段无影无所谓的耸耸肩,说道:“看来又得我出马,先天之毒用一点少一点啊,再不杀人,我的先天凝血毒就连修行都不够了。”
顾天行淡淡一笑,说道:“一份先天凝血毒需百名后天四品以上高手的心头精血凝练,够你修行数年,这次总得让你杀个够,省得你老说我吝啬。十份凝血毒,总够你挥霍了吧。哈哈哈……”
段无影没答话,随着一阵“桀桀”怪笑,他的身影逐渐雾化,直至消失不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