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府大宅位于栾城东南方向200里左右的一处山谷。
蜀地多山,因此顾家先祖选择此处四面环山,中间一大片山谷的地方作为家族繁衍之地并不少见,经过历代族人开拓建设,顾府已如同城池般独立于世外,虽名为“府”,其实这里山川河谷、亭台楼阁、集市商铺一应俱全。
顾氏族人开凿山岳、引来山泉、连通地火,将此处打造成世外桃源一般,就算被重兵围困,也能自给自足。
依山峦地势,层层叠叠的建筑与林木环绕的核心,有一处与外界隔绝开的秘密所在,名为“思庐”。
思庐乃顾家绝密禁地,不仅深处府内核心的隐秘之地,且与其他院落以重重密林阻隔,于林深叶茂,峰峦叠嶂之中悄然而存。
重林内密布阵法,持有令牌者才能安然通过,穿过遮云蔽日的密林,便可发现思庐所在之地别有洞天,此地碧水青山相映成辉,地热引来的融融暖意与山野间冰冷空气相遇,蒸腾起氤氲雾气,置身其中犹如仙境;四面山峦峻岭倒影于山脚的清潭中,随波摇曳,如同水中仙子翩翩起舞。
思庐修建于一处小山之畔,自山顶流淌下的瀑布发出清脆悦耳的水声,与林间虫鸣鸟叫协调而默契的融为一体,形成天地共鸣。
无论自然景色,抑或是人工搭成的楼台水榭,都融合在这幅天然水墨画中,不显一丝突兀。
俯瞰占地极广的顾府,则不难发现,整座府邸似乎以某种玄妙且古老的阵法为基础建成,以思庐为核心,呈蛛网状向四面八方辐射,由内至外依次分为尚苑、次苑……直至九苑。
其中尚苑、次苑归为内院,三苑至九苑归为外院。
顾家当代家主顾天行,被尊为栾城第一高手,据说修为已臻至后天期极限的大圆满阶段,只差一线便可突破至先天,因此这两年他一直隐居于思庐感悟天地,希望能尽快突破凡人天堑,闯过仙凡之隔成就先天。
顾家是庞然大物不假,但同时也因数千年积累的财富和庞大的资源把持,惹得无数人眼红,只有不断提高家族绝对武力的上限,才能让家族始终屹立不倒。
这也是顾天行迫不及待想要突破先天的最主要原因。
顾天行苦修的时日里,除非关系到家族生死存亡的大事,一般日常琐事都交给顾明月代为处理,虽然很多人对此决定不满,却也只能在心里嘀咕,因为无人敢违逆家主的指令。
顾府人员众多且构成复杂,既有家族繁衍数千年传承下来的族人后裔,也有不同时期加入顾家的外姓之人,所以家族内派系林立,相互间难免存在各种矛盾和纠纷。
族规不允许私斗,却管不了各种势力交错下掩盖的明争暗夺,因此,去年刚满十八的顾明月忽然变成家主代言人后,无数明枪暗箭就找到了标靶般纷至沓来。
如此敏感的位置,免不了被所有人紧盯,但凡稍有差池就会立刻成为众矢之的,顾明月虽然表面上权位显赫,但被群狼环伺,稍有不慎便会被群起而攻之的形势,却让她如履薄冰深感疲惫。
而此时此刻,手持思庐通行令牌的顾明月正怀着忐忑的心情缓缓而行。
今日之事,她可以无需向任何人解释,却不得不向父亲顾天行坦诚说明,因为她的权利,完全取决于顾天行的心意,一言可予之、一言可夺之。
她虽自认为行事理由很充分,但那毕竟只是她一厢情愿的看法,想要让自己今日所作所为不被攻讦,就必须赶在其他人之前,获得父亲的认可,所以顾明月一回府,就立刻赶往思庐。
由于顾明月是家主代言人,所以她是为数不多可以持有通行令牌,直接进入思庐的人之一,这也是她得天独厚能先人一步的优势。
沿着一条蜿蜒曲折的石子路,顾明月小心翼翼的前行,不敢稍有行差踏错,否则,就算持有通行令牌的人,也会被林中布置的阵法绞杀。
正如同她的人生,亦同样没有退路,没有犯错的机会,稍一不慎就会陷入万劫不复的处境,不仅她一人,还有许多依赖于她的存在才能生存的人,也会随之走上覆灭。
所以,顾明月不能也不敢犯错。
雪后思庐,神秘中更添几许飘逸,因地热的缘故,外界虽然是隆冬,但思庐内却温暖如春,阵法笼罩范围的高大树木,随树干高度增加,则温度逐渐降低,直至树木顶端才寒意冷厉,因此积雪只能留存于树木顶端,雪白树冠与翠绿枝叶形成强烈的反差。
穿过树林,眼前豁然开朗,一栋古色古香的竹楼隐藏于山水环绕之间,袅袅雾气缓缓流淌,让人的心境都似乎随同此处的静谧一起变得缓而平静。
眺望楼畔,山顶处白雪皑皑,因气温自上而下逐渐温暖,半山间的积雪悄悄融化,雪水融汇进潺潺溪流之中蜿蜒而下,直至一处断崖,化作清澈的瀑布由山涧倾泻,落入山脚处的清潭,水流与四散溅开的水滴,让幽静的思庐充满自然写意的悦耳声音。
思庐由上好的翠玉竹搭建而成,虽简陋却不失清雅,庐前庭院中,摆着一方古朴的书案,一名略显削瘦的青衫人,正单手持笔,在铺开的绢布上作画,他将长发于脑后随意扎起,偶有微风拂过,便有几缕发丝随风扬起,看上去颇为飘逸。
他就是顾家当代之主顾天行,从其简朴的装束上,丝毫看不到大家世族的奢华,但却任谁也不敢小觑,这就是身为栾城第一世家家主、栾城第一高手的底蕴,即便粗布麻衣,从其身上看到的也只是笑对风云的洒脱与自负。
顾天行专心作画,眼中所见、脑中所思,此刻都通过手上的画笔跃然于纸上。
静,没一丝不和谐的杂音,深邃而幽静中,偶有鸟雀鸣啼,或风穿林叶发出的沙沙响声,无不悄然融进这不需人为营造的静谧气氛中,化成一副绝佳的山居图。
顾明月恬静站立一旁,专注的看着父亲作画,每每此时,方显露出与她实际年龄相匹配的神色。
顾天行寥寥几笔已见轮廓,远山近黛、水墨交映,画中景就是这如水墨般的庭院,思庐的一草一木早刻印在他脑中,所以下笔如有神,灵动笔触下,一副栩栩如生的画卷渐渐仿佛自画布上活过来,整个过程如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直至最后一笔完成,顾天行将画笔挂好之后,才淡淡问道:“月儿看为父今日之作如何?”
“父亲最后这几笔添得好,堪称点睛。”顾明月好看的大眼睛里充满了惊叹,发自由衷的赞叹。
顾天行不置可否,盯着刚刚完成的画作,忽然摇头,轻笑道:“一时兴起就收不住笔,现在看来,最后几笔实属多余,适当留白才好,莫小看那方寸之处的空白,却可以让人有浩瀚如天地之遐思,太满反而落了下乘啊!”
说完,顾天行捻起绢布一角随手轻抖,刚完成的画作随即化作一股青烟消散。
近在咫尺的顾明月完全没察觉到父亲身上灵力涌动的痕迹,可见作为后天期大圆满的高阶修行者,对于灵力控制已经到了如臂使指的地步,一丝多余的浪费都不会有。
顾明月虽然不懂画画,但却听懂了父亲的意思,显然早已有人赶在她之前,向顾天行禀告了今日发生在悦来楼的事,想到这儿顾明月不由暗暗叹了口气,她已经快马加鞭的往回赶,却还是不如别人快。
顾天行淡然一笑,接过顾明月递来的棉巾,轻轻擦拭双手,说道:“绘画也是练心,这画为父已不知画了多少遍,每次感悟都不相同,偶尔灵思触动,一叶草、一瓣花、一滴水都能传神,但下次再想捕捉这种意境却难上加难。”
顾天行终于转身面向顾明月,“做人亦如此,要适当留白,让人捉摸不透,才会心有畏惧;心中定计则应因地制宜、因势利导而发,如羚羊挂角、无迹可寻才为上乘,刻意去做反而不佳。”
顾明月一脸恭谨,垂首答道:“父亲教训的是,月儿明白了。”
顾天行哑然失笑,和声道:“哪有什么教训?不过是怕你心中多想,提醒一二罢了。所以无论你今日所为究竟有何打算,为父均不过问。既然做了决定,就要有承担结果的勇气,对了是本事,错了则承担后果。”
顾明月心中松了口气,心里的忐忑忽然安定下来,只要父亲不反对,她就有信心面对来自其他人的明枪暗箭,毕竟如今的顾家,还没人敢挑战家主的权威。
沉默片刻,顾天行忽然问道:“你卡在三品已有一段时间了吧。”
顾明月闻言一愣,不知父亲怎会突然关心起自己的修为,但还是有些惭愧的回答道:“月儿愚钝,卡在三品瓶颈已有月余。”
顾天行微微皱眉,道:“以你的资质,不该这么久还突破不了,是否修行上有困惑?虽然族规定了家族后辈子弟六品以前都由指定的护道人教导修行,但毕竟有为父在,做父亲的指点自己女儿也无可厚非。”
顿了顿,顾天行若有所思的说道:“嗯,陈罡属性为金,功法讲究凌厉狠辣,而你是水属性,修炼家族功法则强调以柔克刚,你们功法属性上的确有差异,要不然……换个护道人?”
一听这句话,顾明月刚刚放下的心忽然提了起来,额头上立刻渗出一层冷汗。
“换护道人?”顾明月心中波澜渐起,看来,父亲还是生气了,否则不会明知陈罡是她最大的依仗情况下,还提议更换护道人,那样一来,她不啻于被釜底抽薪,以她那可怜的三品修为,又没有可信任的高阶武力支撑,今后将变得更加寸步难行。
顾明月低下头,以免父亲看到她眼中的慌乱,低声说道:“族规有令,女儿代行家主之责,更应以身作则才对,否则哪能服众?再说,六品以前都是基础修行,其实与功法属性关系不大,想必是平日琐事太多,心有杂念,月儿才会困在三品瓶颈,今后一定专注修行,尽快突破。”
顾天行定定的看着女儿没说话,似在思考她的回答,又似在酝酿更大的风暴,这短暂的宁静,让顾明月简直度日如年,每增久一刻,她心中的恐慌便多一分,完全不知下一刻的顾天行到底是和风细雨,还是电闪雷鸣。
也许只是过了片刻,但顾明月的内心却好像煎熬了万古洪荒一般,直到顾天行发出一声轻叹,“既然你坚持,那就……先不动了,不过……”
顾明月刚刚放松的心情立刻又紧张起来,好在这次顾天行没有停顿,紧接着说出后面的话:“你资质很好,也是为父看重之人,所以修行耽误不得,基础修行犹为重要,且越早进阶越好,此事可由不得你的性子,最多再等一个月,若还不能突破,那么……还是由为父来亲自指点你吧。”
话已至此,再争下去也改变不了顾天行的决定,顾明月只能答应。
顾天行点点头,说道:“家族琐事虽多,正可用来打磨心境,学会处变不惊,就如这瀑布……”
顾天行边走边说,行至石桥而止步,指着小山上落下的瀑布,说道:“流水因动而不腐,遇阻而迂回,无论山石、缝隙、枝蔓都不能阻拦它。这便是它以柔克刚的道理;
再看这水下的山石,被流水打磨,只会愈加圆滑,别看它棱角不显,内里却坚硬无比,若小看了,就会被碰个头破血流。
琐事如水,心如磐石,水过无痕却打磨磐石令其外柔内刚。月儿,你要像为父画画一样,学会从画中跳出来,才能画得出整幅山水,若只在一山一水间,便只能画出一山一水。”
顾明月听得悚然心惊,顾天行淡淡的言语间,若有似无向她传递出上位者的残酷至理,自幼聪慧的她,耳濡目染世家大族中残酷的纷争,又岂会听不出父亲话中的不满和那隐含血腥的深意。
看来,对于自己处理家族派系之间斗争的方式,父亲认为太过软弱了,而由此产生的后果,则陈罡代为受过,这只是警告提醒罢了,若还无改观,恐怕她顾明月就会被父亲判定为庸才。
别看眼前似乎权倾家族,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那只不过是背后顾天行的影响形成的假象,一旦被他抛弃,顾明月就立刻会被打回原形。
权斗中若失败,她连重回两年前的凄惨生活都不可能,墙倒众人推是颠扑不破之真理,无数人会很乐意在她失势之后踩上一脚。
到那时,她顾明月一个修为低微、无权无势的柔弱女子,又安能善存?
所以,她决不能失败,哪怕付出一切,也要拼命争取。顾天行已将机会给她,能不能抓住就全凭自己努力,总算,她争取到了一个月,必须在这个期限内,让父亲看到令他满意的改变才行。
顾天行看了一眼脸色煞白的女儿,淡淡说道:“这些话,明白就是明白,不明白就是不明白,绝无中间的可能,至于能否做到,你且好自为之吧!”
顾明月深深一礼,转身向外走去,顾天行话里的意思很明显:“话已至此,好自为之。”
看着顾明月渐渐远去的身影,就在即将隐没于林木间时,顾天行的声音悠然飘来,“棋手对弈,总该对手中的棋子有所掌控才好,切莫一时大意,让手里的棋子变成了棋手,自以为是的棋手却成了棋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