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瑟瑟发抖的清风领进院子,眼见他还拎着个大包裹,料想应该是随身衣物用品等,沈沐说道:“这院儿里房间不少,你找个阳面的屋子安顿,反正就咱俩,没必要那么讲究。”
清风活动着快冻僵的四肢,小心翼翼打量周围,诚惶诚恐的说道:“感谢大人抬爱,但小人可不敢僭越礼数,奴仆杂役理应居住在前院儿倒座,料理家务也方便,否则别人该说清风不懂事。”
沈沐叹口气,不禁感叹顾家森严的家教,这么个只有十一二岁的小孩子,心中根深蒂固的都是上下尊卑有序,可见人与人之间的鸿沟,并不止于世俗地位,而是早已深入人心。
“你以后跟着我,就得遵从我的规矩,今后咱们朝夕相处,大家互相别扭着可不好。”沈沐正容说道。
清风一听,立刻站定,一副恭谨顺从的样子,“大人请吩咐,清风定铭记于心,不敢逾越。”
“哈哈”沈沐灿然一笑,说道:“看把你小子吓得,听好了,我的规矩就是没有规矩,咱们明面上是主仆,私下里是兄弟,大家以心相交才能长久,我可不想身边人,为了哄我高兴就各种阿谀奉承,能聚在一起是缘分,所以大家不必那么拘束,这样相处也轻松。”
清风一愣,他原先只知家主安排来伺候家族新贵,可不知沈沐脾气秉性,原本还心有惴惴,见沈沐不但没有架子,反而很是让人觉得亲近随和,心中也颇为欢喜。
清风心中感叹着这位大人与众不同,郑重其事的应道:“谨遵大人教诲。”
沈沐暗暗摇头,看清风的样子,分明也是懂得亲疏远近的,是人就会不由自主亲近和善的人,但他仍旧显得格外拘谨,看来想要改变,一时之间还做不到,只能慢慢让他懂得什么叫“除了分工不同,人格不分高低贵贱”的道理。
真不明白小小年纪的少年,如何能被顾家训练得如此循规蹈矩,若放在沈沐原来的世界,正是青春懵懂、逆反躁动的年龄,父母长辈都恨不得捧在手心里疼爱,哪懂得如此乖巧的伺候人?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沈沐知道大地回春尚需时日,融解人的心防则更加艰难,慢慢相处的时间久了,清风就能懂得自己所说并非虚假。
通报年龄之后,沈沐才知道清风今年已满十五,比外表看上去大了三岁,或许是因为长期营养不良,才导致了发育迟缓,仿佛只有十一二岁的样子。
歇了会儿,清风终于暖和过来,开始忙忙碌碌的收拾起来,虽说这处小院儿每日都有人打扫,但毕竟未住人,各种生活起居的东西虽不缺,却冷锅冷灶,沈沐随意惯了,还不觉得,但看在清风眼里,却似乎有点百废待兴的感觉。
清风忙忙碌碌,沈沐就也不好意思自行进屋,恰好院儿里设置有凉亭石椅,便就势坐下,一边看着清风穿梭不停的身影,一边想着心事。
来到这个世界,一连串应接不暇的变故,他的命运也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直至此时,沈沐才真的有闲暇坐下来思考自己的未来。
人总得找个目标,让自己能为之奋斗、为之坚持,否则与行尸走肉何异?
老天爷给了重活一次的机会,却给了他完全不同的地图,之前的游戏规则和习惯似乎被颠覆,沈沐明白,如果始终不能与现实社会融合,就很难让自己产生归宿感,要是不能真正的放开心怀去接纳和适应,就只能孤独的活在自己的世界里,直至终老,哪怕他如今走上了修行的道路,恐怕也很难有信念支持自己突破修行路上的一道道关卡。
所以,他要给自己找个明确的人生目标。
当初,刚从昏迷中醒来,他只是一个居无定所、衣食无着的乞丐,自身尚且难保,所以最大的目标就是活下去。
如果有战友能跟他一样幸运,穿越时空来到此地则更好,不过沈沐知道这无异于痴心妄想,因为他自己都是灵魂入主新的躯体,容貌大变,别人定然也会如此,就算真有战友同他一样,大家都把这秘密放在心里,他又怎能探知呢,或许走个对面都难以识别出来。
所以这个虚无缥缈的目标,有等于无。
因此,当他明白自己活下去应该不是问题的时候,沈沐的目标就变成了改变命运,要身边的兄弟朋友同自己共同打拼,改善朝不保夕的生活状况。
所谓“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
时至今日,沈沐已大不相同,他走上了神奇的修行路,不仅如此,他还拥有别人难以企及的巨大宝藏“须弥界”,有这样的底蕴做后盾,让沈沐的目标大胆的往前迈了一大步。
沈沐毕竟是从另一个时代穿越来,根深蒂固的思维很难完全被同化改变,既然适应这个社会有很大难度,那么能不能稍稍做些改变?
自己慢慢适应,再通过努力,稍稍改变一些,打造一个自己认同的社会呢?
他本身就从最底层而来,虽然时间很短,但也感同身受,尤其慢慢接触到修行界,对于体量巨大,人生却充满欺压凌辱的普通凡人群体则更为同情。
沈沐只懂得“人生而平等”,作为文明社会,哪有把同类当做奴役对象的?即便修行中人,也是从普通人升华而来,无论他蜕变成什么,都始终不能改变人种的根源。
现在这个社会,修行人不把普通人当人看,充其量就是被圈养起来的资源池,如果不是为了保证修行群体的源源不绝,没有人会想到反哺人类社会曾经给予他们的生养之恩。
这也正是沈沐格外不能容忍的地方,他自己就曾经是那些被视作牲畜的普通大众中的一员,所以当时,他就在想,会不会有那么一个组织,打破世俗观念,让普通人亦享有自己本应享有的人生。
直至成为修行者,沈沐的这种想法仍旧未变,甚至在进入栾城,看到无数与自己一样,冰天雪地里衣不蔽体的乞丐们,没有政府机构对这些可怜人进行救助,甚至连温饱的解决,都需要依靠富户偶尔的良心发现。
这不就是个典型的人吃人的社会么?
从那一刻开始,沈沐就觉得自己之所以会来,一定是有某种使命的存在,似乎上苍都怜悯天下苍生忍受的不公待遇,所以才特意让他来打破樊笼。
受过正统革命教育的沈沐渐渐理清了脑中纷乱的思绪,一个坚定的目标逐步浮出水面,“栾城太大,以我目前人小力微尚不足以改变,但可不可以先定个小目标,改变顾家呢?难道凭我的能力,还不能为部分穷苦大众打造个没有剥削、没有压迫、丰衣足食、平等和谐的天地么?”
深思云游间,鼻端忽窜入一股怡人清香,旁边石几之上,不知何时已多了一杯清茶,沸腾茶香滚滚蒸腾,为寒风肆虐的冬日增添了一丝暖意。
“这万恶的旧社会啊……”沈沐手捧清茗轻啜一口,幽香扑鼻而起,滚热顺肚腹而下,身披骄阳暖日,眼望庭院深深,果然是惬意闲适非凡。
“可惜,这种悠闲写意并非我所希望的人生!”面对冰冷严酷的寒冬,小院儿的惬意虽好,却始终不能掩盖院外狂风呼啸、枝丫零落,安居于一隅,龟缩于方寸之间,只能是自欺欺人之举。
生于忧患死于安乐、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正当沈沐满怀激荡,畅想未来之际,清晰的敲门声忽然响起。
“唉!没想到我这个初来乍到的无名小卒,还挺多人惦记,不知这回又是谁。”沈沐正待起身去开门,已见清风仿佛兔子一般迅速的窜了过去,真可谓是训练有素。
随即,清风惊讶的喊声传来,“恭迎家主大驾光临!”清风故意大声喊出来,自然是为了通知身为主人的沈沐。
沈沐刚刚站起来,顾明月已迈步走进了小院,宛若青草晨露凝成的水绿凤尾裙,外披镶有雪白绒边的猩红大氅,鲜艳的衣着越发显得她冰肌似花含露,精致绝美的妆容上挂着满满自信,看上去更为雍容华贵,落落大方,也让本就生的极美的顾明月更增添了一丝家主的威仪。
二人四目相对,还未来得及说话,一股沧海桑田、变化万千的感觉竟不约而同自两人心底悄然而生。
昨日初见,他们一个还是岌岌可危的世家大小姐,被家族各重势力打压,毫无还手之力;一个只是浪迹天涯,风餐露宿的小乞丐。
一日之隔,再见时,一个成了掌控家族大权,号令之下莫敢不从的世家家主;一个启灵成功,身怀逆天修行体质,未来指日可待的出尘明珠。
人生际遇就是如此,谁也不知再见时际遇如何,况且沈沐与顾明月心中都很明了,各自的改变,离不开对方的原因,命运竟无巧不巧的将原本跨越时空,身份地位无比悬殊两个人巧妙的联系到一起。
所以,当两人再次相见之时,均不约而同产生了莫名的感慨。
“如何?此处宅子可还满意?”顾明月樱唇轻启,率先打破了二人之间氤氲的奇怪气氛。
“哈哈,我初进家族,寸功未立,得此殊荣,心中有愧啊!”沈沐完全是出于对美女的尊重,很绅士的将顾明月请到凉亭坐下,清风适时的奉上了新沏的香茶。
顾明月美目流转,奇怪的说道:“怎么?不请我进屋里坐坐么?”真没见过这样的人,难道不明白有客来访,应该正屋主坐招待,怎么就这么随便的让自己坐在了外面。继而转念一想,面前这人虽然如今身份不同,但毕竟是乞丐出身,或许这些礼节并无人教导吧,如此想,顾明月也就释怀了。
“呃……这个……”沈沐一愣,说实话他脑子里还没有那么多礼数规矩,这才想起来顾明月如今身份不同,自己不该如此随意才对。
眼睛扫视到一旁惶恐而立的清风,灵机一动,脱口说道:“哦,屋里还没清扫干净,尘土飞扬的,哪能请家主就坐,正好今日阳光明媚,难得和风煦日,这里坐着也能呼吸呼吸清新气息,还能多晒晒太阳啊。”
顾明月差点气结,看沈沐那样子明明已经意识到了不妥,却还狡辩,竟然搬出来这么一大通歪理,美目顾盼间,淡然说道:“嗯?清风早就领命来了,怎么这许久还没清理妥当?莫非竟敢偷奸耍滑不成。”
沈沐一愣,还没来得及答话,旁边见到顾明月后就很紧张的清风就“噗通”一声跪在地上,他既不能辩解自己其实早打扫好了堂屋,又不能承认自己的确偷懒,一时情急,竟只懂得伏地磕头,小脸吓得血色全无。
沈沐哪知道自己随口一句话,竟把清风吓成这样,心中愧疚,没理会顾明月,伸手便将清风拽起来,说道:“又不是你的错,在那瞎磕什么头?”
这么一来,清风更加吓得面无人色了,心中只祈祷漫天神佛开恩,好不容易碰到个随和的主人,可不要因为得罪了家主被杀掉。
顾明月在一旁悄然看着,沈沐只顾着保护清风,全不将自己这个家主的存在当回事的举动,美目中异彩连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