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

　　咚咚。

　　姜至只觉得自己的心脏，此时跳得毫无章法。

　　他怕包天点头。

　　如此一来，不就证明老和尚就是他口中的阴太岁。

　　可是，怎么可能啊！

　　脑海中浮现出这十六年来在青龙寺的点滴，虽然自己总是一口一个老和尚，但他从来只是笑笑。

　　饶是老和尚早已西去，但这几年一人一狐孤独惯了，偶然想起他善目长眉也会不禁多丝宽慰。

　　自己来到这个世界，从小到大只见过他一人，他就是自己在这个世界的至亲。

　　虽然时不时地饿肚子，还要天天被逼迫诵念无聊的佛经，但细想下来，似乎也正是他，让自己在这个妖魔肆虐的世界平安地活了下来。

　　“可……一心吃斋念佛的老和尚，怎么会有《死气歌》这种养尸炼气的功法？”

　　一定是他从那个邪魔手中抢来的！

　　对！

　　一定是！

　　可他一个从来没教过自己修行的老和尚，怎么可能打得过那个听起来就手段残忍的阴太岁？

　　难不成他就像那个深藏不漏的扫地僧？呆着青龙寺里静心修佛不问世事？

　　此时的姜至虽然心乱如麻，但脑海里仍不断安慰着自己，试图为老和尚找到一百种不可能是阴太岁的理由。

　　最终看着包天否定着摇了摇头，姜至下意识长舒了一口气。

　　照他所说，《死气歌》不过是残篇。

　　上古时期，曾传下四字真言。

　　生、老、病、死。

　　道门正统以四字真言创出一部功法，名为《四气长生诀》。

　　顾名思义，四气所指正是生老病死。

　　《四气长生诀》共分四篇，分别为《生气歌》、《老气歌》、《病气歌》、《死气歌》。

　　其中《死气歌》本是炼化死者怨气，助其往生轮回。

　　后来落入旁门左道之手，不知怎么就衍化成了养尸的手段。

　　听到这里，姜至不禁疑惑道：“既然是旁门左道之法，为何那阴太岁可以明目张胆地修炼，甚至能成为道门天师？”

　　包天摇了摇头：“或许在道门眼中，他们自诩正道，就算修炼旁门之法，也是为了诛杀我们这种妖魔吧，而我们就算修炼正派功法也依旧是妖魔罢了。”

　　姜至恍然地点了点头：“难怪先前，你对天下修士那般仇视。”

　　人有坏人，妖有好妖。

　　重活两世，这个道理他怎会不懂。

　　可再想想。

　　阴太岁就算再坏，也只不过是大胤皇朝的一枚棋子罢了。

　　包天四兄弟落得今日下场，归根结底是大胤皇朝的罪过。

　　“你刚所说，这功法和救你兄弟四人又有什么关系？”

　　“前几日我本想求佛爷帮我兄弟四人报仇，但却不知该如何报答，现在《死气歌》在您手中，我想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我自幼在寺中，跟随师傅吃斋念佛，对这个世界算的上是一无所知，而我也不过是借助《死气歌》摸得炼气法门，就算我有心替你报仇，也终究是无能为力。”

　　包天笑了笑，开口道：“那就难怪了，怪不得您身上有佛门念力加持，却使得是《死气歌》的手段。”

　　姜至一脸不解道：“佛门念力？我？”

　　包天点了点头，然后抬起自己唯一的一条胳膊，便能看到他小臂上的那片军甲竟然隐隐有脱落的迹象。

　　“这……”

　　“正是刚刚您宣讲佛法之时，周身念力让这军甲有所松动，这也正是我求佛爷救救我们兄弟四人的原因。”

　　这个世界，远比想象的复杂的多。

　　天下正统修士分三门，分别是道、儒、佛。

　　三门修行殊途同归，却又不尽相同。

　　道门修士修天地灵气入体，以灵气凝为铜钱叫作天师符，一二三钱为炼气，四五六钱为筑基，七八九钱则可缔结金丹。

　　儒门先生修浩然正气加持，以正气所化笔墨称为太学令，一二三品为炼气，四五六品为筑基，七八九品则可缔结金丹。

　　至于佛门，向来以大乘佛法修自身念力却没有境界之分，只求以念力解脱生者亡灵。

　　佛门戒律颇多，没有镇杀一切的手段和意图，也正是因为如此，以杀伐立国的大胤皇朝才使得佛门逐渐势弱，也因此一蹶不振。

　　而虫鸟花草等万物生灵，生而没有人的优势，便只能借助旁门左道之法以求长生大道，却没想到还要被冠以妖魔鬼怪的恶名。

　　姜至听罢神色凝重道：“既然三千大道皆可长生，又何必谈什么高低贵贱。”

　　包天苦笑着摇了摇头：“不是每个人都能像佛爷这般通透，有利益就会有争端，就好比三门之争，都只不过是大胤皇朝征服九州天下的工具罢了，佛门没有背弃信念，却也因此失势。”

　　“不提也罢，不提也罢。”

　　姜至挥了挥手，正色道：“我跟着师傅修佛十六年，本就觉得枯燥无味，没想到这枚因果竟然结在你这了，既然如此，今后我便想办法替你兄弟四人祛除这一身的杀业！”

　　“多谢佛爷！”

　　包天当即跪下磕了三个响头，感激道：“受下此等恩情，也请佛爷收下我们兄弟四人的报答。”

　　四具尸魈本就是死后凭借怨气存活下来，说到底仍是四具尸体。

　　他所说的报答，便是帮助姜至修习《死气歌》。

　　“这怎么使得？！”

　　“佛爷有所不知，待您替我兄弟四人消除一身杀业，我们也就尘归尘土归土了。”

　　姜至一时之间，竟然有些怅然。

　　不替他们消除杀业，只会整日身受陷入血肉的军甲带来的折磨。

　　可要是消了杀业，自己虽然能借助他们身上的死气提升修为，可四人便会彻底没了生机。

　　他们三百年前便已身死，凭借一身杀业所化的戾气活下来已经是逆天而为，所以自然不在三界五行之中，也就是说，消除杀业之后会让他们连转世投胎的机会都没有。

　　于心不忍的姜至断然拒绝道：“总会有其他办法的！”

　　包天还想继续说下去，却被赶了出去。

　　这一夜。

　　彻夜难免。

　　三更之时，火烛曳曳。

　　门外传来一道道诵念经文的动静，姜至打开殿门顺着动静摸寻而去。

　　一路上山雾渐浓，直到动静消失，他竟然发现自己走到了老和尚的坟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