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渡魂本职
七日后。
纸扎铺外。
数十个身着黑色褂子,头戴瓜皮帽的纸扎,影影绰绰站成了一堆,饶是一轮晴日当空,亦显出几分诡异之感。
仿佛阴人过境。
连带着此地的空气,都冷下来了几分。
此时。
几个浑身缟素的男女,排成一条长队,哀声叹气,静静等待着掌柜从铺子里出来。
“男童纸扎一个,十文。”
胡三娃从铺子里出来,扛着一个面色红润的男童纸人,送到了铺子外。
有人千恩万谢地接过纸扎,扛在肩上,复又问起关于纸扎之事的忌讳。
“多烧几个纸扎,当真能让我那老妻下去后多几个孩儿在身旁伺候?”
须发花白的佝偻老者抹了抹老脸上的眼泪,佝偻着脊背,满怀希望地看向了胡三娃。
胡三娃抿嘴一笑,道:
“我家师父说了,只要烧了这些纸扎下去,必能让大娘过上好日子!”
“那就好!那就好!”
老者颤巍巍地抱起纸扎,宝贝似的揽在怀里,从钱袋里挤出一把铜钱。
胡三娃眼尖。
一眼看出来钱袋已是空空如也。
“老大人,你是不是数错了?”
说着,他一把揽走了铜钱,又留下来三枚。
“这便够了,你多给了三枚!”
“是么?”
老者愣住片刻,思来想去半天没明白,道了一声谢后,又一步一蹒跚地往回走去。
胡三娃把铜钱收入怀中,瞧了眼坐在不远处的吕范,咧起一个傻憨憨的笑脸。
继而,又一个女人走了上了。
亦是一副愁容满面。
“一身衣裳,还有一套娃娃用的什物,给我那才出世的孩儿下去用。”
胡三娃又往屋内跑去。
……
吕范坐在树荫下,一边摆弄手里纸扎,一边看着胡三娃忙前忙后,不由轻点了点头。
这小子,还有点悟性在的。
昨日他只说了——
“干这纸扎一行,难免沾着不干净的东西,久而久之便会阴德受损。”
“再者说来,如今妖魔横行世恶道险,乡亲们日子过得苦,我们又岂可落井下石。”
今日他存着几分考验的心思,便遣他收钱,看看他到底寻思出了什么。
如今看来,胡三娃倒是个心性纯良的好孩子。
方才老头衣着缟素,身上打满了补丁,一看便知葬了老伴再无闲钱,有良心的,又怎可眼看着他用尽了铜板?
三枚铜板,回去路上还能吃碗带菜的素面。
后头那女人,面色哪有半点血色。
一看就是刚生产,娃娃活几天便死了,给她留下几枚铜钱,也好让她恢复好身子。
一来,是为了积点德。
二来,生而为人,不求善良,起码做个人。
他们是为了亲人的念想,世间最美好的情感,寄托在这不值一提的纸扎铺里,又岂可冷冰着脸硬收他们钱的。
便宜几个铜板而已。
缺了这几枚铜板,他也不至于吃糠咽菜的。
摸出阴司法旨来瞧了一眼。
【阴司法旨】
【渡魂本职(已毕)】
丁级
【奖励:后土功绩一道】
【职级:捕魂阴差(7/100)】
所谓的渡魂本职,就是干好纸扎本行,用纸扎来帮助乡亲们送渡已死的魂灵。
别看区区纸扎,篾条土布和浆糊而已。
然而纸扎之寓意丰富,乃是重要的民俗风物。
其上寄予着阳间人对故去亲人的情意,不仅可以满足他们的思念,亦可让枉死之人消解怨气,免得生出妖邪。
这倒让纸扎人这一行,显得有几分神圣了。
所以说,一切还得看从业的人。
似黄秋生那般鱼肉乡里,纸扎一行便是歪门邪道,干久了怎么可能不伤尽了阴德?
而对他来说,倒不失为一门安身立命的本事。
心中埋汰了老登一把,吕范不由得叹了口气。
许久没见老登,也不知他现在落的什么境遇,先前还觉得没有老登在逍遥自在,如今看来确实是少了个人在。
“还得尽快破入化境。”
他深吸了一口气,起身继续操练起了身躯。
“要不然,老登那小身板子可遭不住妖邪的。老子还没敬孝呢,老登可不能死!”
自自狼妖之患后,县里一时风平浪静,阴司法旨没再现出要以身犯险的事务,每日都会现出一条渡魂本职来。
吕范也乐得如此,每日教教弟子扎纸,再买来一小条猪肉打打牙祭,其余时间,便全部用来锤炼一身的血肉。
想要打通任脉,还得海量的气血支撑。
而锻体,是增长气血的途径。
这几日练下来,吕范已感觉精神充沛,一举一动皆有十足气力。
不仅如此。
他从随心所欲乱来中,逐渐摸索出了一套成体系的招式,于是投入全部时间操练。
吕范有预感。
待他摸索出一个完备套路,还真有几分自创武学,乃至于神通的可能。
“呼”
“……”
半个时辰过去。
吕范打了十几遍套路,约莫确定了两三招,正要找几张土纸来把招式记下来,忽见到一道铁塔似的身影走来。
是个人。
但又不太像人。
头大脖子粗,脸色显出一片铁青之色。
生着一副五大三粗的身子,四肢粗大,青筋暴起有如老树根,却是一张书生的脸。
一见铁塔人走过来,纸扎铺外等候的乡民见了鬼似的,纷纷向着反方向散开。
不过转眼的功夫,纸扎铺外空空如也。
见状,吕范皱了皱眉头,捏紧了手中长刀。
他在铁塔人身上嗅到上次行邪的气息,心说多半又是赶师匠的手笔,心中微微一沉。
一股难以形容的压迫感扑面。
仿佛向他走来的不是人,而是一只庞然巨兽。
“小看你了。”
他本以为赶师匠的水准,也就是上次的行邪,如今看来,行邪不过是道小菜,眼前铁塔人才是他真实的水平。
即便是先前的狼妖,也没给他这么强的压迫。
铁塔人却似是没看见吕范的神色一般,仍旧一步一步僵硬地走了过来。
巨大的黑影将吕范笼罩。
一双僵硬又带着几分书生气的诡异眸子,滚动着将视线聚焦过来,裂开嘴角一笑。
“吕……范,又见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