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鼎街；

　　胡二爷躺在藤椅上，陆森侍立一旁，摇着蒲扇。

　　“你说的，都是真的？”

　　胡二爷拎着大酒葫芦慢酌一口，斜瞥陆森一眼。

　　陆森颔首道：“师父，都是真的，那石威晋升捕头之事，闹得颇大，此事又牵连到林家旁系，有关孟楠的消息假不了。”

　　胡二爷啧啧一声，“初见孟楠，看其穿着，想过他出身不好，没想到竟这般凄惨…”

　　陆森也叹口气，旋而又笑道：

　　“石威三番两次刁难孟楠不成，已被其他竞争者揪住由头，大肆攻击，他这捕头算是难当了，也是报应不爽。”

　　胡二爷摇头道：“你消息迟了，我早上刚听槐三眼说，石威不知何时与林家嫡系搭上了线，已得其助力，再加上总捕王山虎力保…捕头之位，基本已经定了。”

　　陆森惊诧道：“那孟楠岂不是危险？”

　　“是不太好过，但勉强还有个长鼎堂弟子的虚名，能顶上一阵。”

　　胡二爷叹口气，目光瞥到一位学徒心不在焉，落锤无力，当即骂道：“小兔崽子，娘们唧唧的，不想学就滚蛋！”

　　那学徒吓得一哆嗦，急忙使劲儿抡锤。

　　其他学徒也都加大了力度，唯恐被骂。

　　陆森见怪不怪，扇风力度大了些。

　　“能开十石弓者，整个潭南郡也找不出几个…不行，不能埋没了这么好的苗子。”

　　胡二爷连灌好几口酒水，起身道：“陆森，你随我去趟石坳村，今日就是绑，也要将孟楠绑回长鼎堂。”

　　陆森被胡二爷爆发的气势吓了一跳。

　　二人往外走，迎面却走来两人。

　　陆森打眼一瞧，见为首之人和自己年龄相仿，生得俊武不凡，锦衣云靴，贵气逼人。

　　这贵公子身后之人生得瘦削，颧骨颇高，一双狭长鹰目，令人不敢与之对视。

　　陆森下意识地想要招呼二人，师父已经迎了上去。

　　“见过张总捕！”

　　陆森见师父竟是神色恭敬，还破天荒地有些局促。

　　总捕？

　　县巡捕司的？

　　可县巡捕司总捕唤作王山虎，不姓张，他还见过，并非眼前之人。

　　陆森不禁满腹疑惑。

　　“张总捕里面请！”

　　胡二爷让开身位，将二人往后院领。

　　“郡巡捕司的…”

　　胡二爷低声对陆森说了一句。

　　陆森反应过来，急忙去备茶水，等回到雅室时，正听到那张总捕说道：

　　“胡二爷无需拘谨，今日上门，不为公事，而是私事…听说胡二爷有一把十石开山弓？”

　　闻听‘开山弓’，陆森手抖了一下。

　　张总捕眯眼看了过来。

　　陆森没来由打个冷颤。

　　“是有一把，没想到竟传到郡里去了。”

　　胡二爷顺手从陆森手中接过托盘，亲自给张总捕和那贵公子沏茶。

　　“鄙舍寒酸，无甚好茶，倒是令二位见笑了。”

　　“客气。”

　　张总捕喝口茶，而后道：“我这位子侄，听闻十石强弓，便想见识见识，年轻人嘛，血气盛，希望没有叨扰到胡二爷。”

　　胡二爷一时有些为难。

　　那贵公子眼底闪过一丝愠怒。

　　张总捕手按在他肩膀上，笑道：“可有难处？”

　　胡二爷叹口气，道：“不瞒张总捕，月前有人拉开了开山弓，胡某曾言，谁若拉开此弓，便将开山弓赠给其人。”

　　贵公子闻言讶然。

　　张总捕眉头微挑，“是哪家世子？没想到青阳县竟出了这号人物。”

　　胡二爷摇头道：“并非世家子，而是一介乡野少年。”

　　张总捕道：“莫不是哪位世外高人之徒？”

　　胡二爷又是摇头，“无父无母，师承不详，据我所知，才刚修行不足两月。”

　　张总捕愣了一下。

　　一旁贵公子噗笑道：“你这人好生小气，我来看弓，又不要你的弓，何必编这样粗浅的笑话来消遣我！”

　　胡二爷笑容苦涩，“我一个打铁的，哪来的胆气敢冲撞二位？

　　不过那弓还在地库放着，这就给二位取来。”

　　他对陆森使个眼色。

　　陆森会意，去地库取弓。

　　贵公子愈发不悦，“见我等发了火气，你又说弓还在了。”

　　胡二爷脸上有些挂不住。

　　张总捕打圆场道：“年轻人脾气冲，胡二爷莫怪。”

　　只是他自始至终都未责怪那贵公子一句。

　　胡二爷看在眼里，对其身份略有猜测，也只能强压火气。

　　不多时，陆森取来开山弓。

　　“好弓，好手艺！”

　　贵公子见到开山弓，便目光一亮，一跃而出，来至陆森面前。

　　陆森下意识把弓抱在了怀中。

　　贵公子没好气道：“本公子又不抢，你怕什么？”

　　陆森果见此人在身前站定，只是看，并未伸手，他讪讪一笑，看向师父。

　　胡二爷道：“给他便是，张总捕在呢，你怕什么？”

　　陆森便将弓递给了贵公子。

　　贵公子来至院中，端详开山弓片刻，愈发赞不绝口。

　　他长身站定，持弓勾弦，却是个惯用左手的。

　　“开！”

　　一声低吼，贵公子长臂拉弦。

　　闷响之中，弓开半月。

　　“给我开！”

　　贵公子脸色涨红，手背青筋暴起，脚掌入地，开山弓再张三寸。

　　而后便无法再开丝毫。

　　贵公子眼眸火光升腾，还待继续拉弓。

　　张总捕身形一闪，来至他身前，连拍数下，强行帮其卸了劲力。

　　“张叔，我能拉开！”

　　贵公子满脸不服。

　　张总捕摇头道：“拉开之后，你手臂也废了，即便治好，暗疾难消。”

　　贵公子尤自不服。

　　张总捕将弓抛给胡二爷，笑道：“今日多有叨扰，改日请胡二爷喝酒。”

　　胡二爷暗松口气。

　　心中想着要不要将孟楠之名说出，又生怕给孟楠招来灾祸，十分纠结。

　　那贵公子突然道：“你方才说有人拉开了十石弓？”

　　胡二爷见其怒火未消的样子，便更不敢开口。

　　“就知道你是骗人，呵…”

　　贵公子拂袖而走。

　　而在这时，一道雄奇身影从外走了进来，手中拎着一壶酒，笑道：“广德楼的烈焰酒，也不知合不合胡二爷的口味。”

　　却正是孟楠。

　　他与贵公子和张总捕二人擦肩而过。

　　张总捕多看了一眼。

　　对面的胡二爷和陆森则都怔住。

　　陆森忙对孟楠使眼色。

　　只是还是拦晚了。

　　下一刻孟楠说道：“胡二爷，我今日来取弓。”

　　贵公子和张总捕骤然停步。

　　陆森暗道：“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