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州。
苏明真身外罩着一袭黑袍,如墨长发披落在肩,额前垂下的发梢掩住了半边面容,白皙的皮肤也好似久经日晒变得黝黑,与原本的样子几乎判若两人。
双臂抱在胸前,揣着把锋芒敛于黑色皮鞘中的四尺长剑,整个人的气质多了几分肃杀与不羁。
凭着这副模样,他以张柳护卫的身份,走遍了恩州二十三家大族,在城中晃荡了数个时辰,都没有被人认出。
送完请帖后的张柳心中松了口气,倒了碗清水饮下,看到正对着铜镜发呆的苏明真,又担忧问道:
“郎君,今晚宴会上又该如何?”
“不必担心,我阿父带领冀州大军,已在赶往恩州的途中,你既然有了决定,那么在宴会上,想做什么大胆去做就是了,我代表阿父、代表冀州,会站在身后支持你的。”苏明真吹了吹遮住视线的长发,随意地摆了摆手。
他说的都是真话。
冀州大军的确在恩州途中。
只不过现在还停在老盐河前,等恩州局面安定下来,以恩州伯的名义将躲进林中不出的恩州人马纳入掌控后,才会继续赶路,前来恩州接管州中人马和兵权。
当然,这些就没必要让张植知道了。
看着苏明真轻描淡写的样子,张柳心中大定。
在他想来,苏护总不会对自己的亲生儿子不管不顾吧!
“如此,那今夜......”张柳目中寒光隐现。
为了家族,为了恩州上下,为了天下大局,他只能选择站在张植的对面了。
一想到他将代表着这么多人的未来存亡站出,心底的那点犹豫和不忍,就消散得干干净净,有种秉承万民之意愿,行上古圣贤之事的大义与决然,开始沉浸在这种良好感觉中,久久无法自拔。
“唧唧。”
室中突然响起一声鸟鸣。
张柳惊醒过来,看向了声音的来源,仍是黑袍披身的苏明真身上。
在他的注视下,苏明真袖口抖动,一只火红雀儿从中振翅飞出,落在了肩膀上,不断对着少年低鸣,似是诉说着什么。
就在张柳还在疑惑,这位小郎君怎么随身还带着只鸟时,就见其黝黑面容上露出惊喜之色。
“竟然这么快就到了。”
“到了?是大军到了吗?”张柳瞬间联想到了什么,同样惊喜道。
“不。”苏明真摇了摇头,还不等张柳失望,就接着道:
“是我州中大将陈季贞将军到了。
“世叔在恩州郊外时,也曾见过的。”
经苏明真提醒,张柳想到了他上次在郊外迎接苏护时,走出的那名面目冷峻的持刀大将。
尽管此人上次对他拔刀相向,但听到对方赶来的消息,张柳还是心中大喜。
这不就是冀州大军的前锋么。
此人已至,后面的大军想必也不会远了。
“可需要我将人引入城中?”张柳连忙起身问道。
“不劳世叔出手,我亲自前往,将陈将军带入,以免被其他人发现了踪迹。”苏明真将火雀收入袖中。
不仅是防备踪迹泄露,也免得张柳见了陈季贞乱问,让后者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吐露了实情。
“好,好,好,那我就在室中等候郎君归来。”张柳再无半点疑问。
苏明真身形一闪,从窗口掠出不见。
......
得到苏明真的消息,陈季贞不敢耽搁,在将路线告知跟随自己的两名同族兄弟后,一路快马加鞭往恩州赶来。
快到城中时,又唯恐骑马太过惹眼,便满怀不舍地把这匹郑伦赠予的骑乘在山中放生,简单遮掩面容后,怀揣着赤鷩翎羽在恩州城外绕起了圈子。
他相信,苏明真既然让他前来,自然也有办法找到他的踪迹。
果不其然。
他正在北门外的林子里略作休憩,就看到一抱着长剑的黑袍汉子,追逐着火雀大小的赤鷩精魄而来。
出于谨慎起见,陈季贞没有急着现身,藏在树梢上以枝叶遮掩,观察黑袍大汉的行为。
黑袍大汉来到树下,抬眼望向上方的枝头,露出了一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
陈季贞正犹豫时,就听一道熟悉的清朗声音传出。
“还不现身么?”
是郎君。
双目一亮,忙从枝头跳了下来,拱手问道:
“可是郎君当面?”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除了我还能是谁。”苏明真张口低喝,吐出了缕缕烟气火光。
吐气成烟法,这还是陈家祖上留下的术法。
“末将拜见郎君。”确认了身份,陈季贞欲以大礼参拜。
“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先随我来。”苏明真摆了摆袖,陈季贞连忙跟上。
一路上苏明真不时叮嘱,陈季贞点头应下。
等绕到接近张柳府第的南边城墙时,苏明真抓起陈季贞的臂膀,踏着石墙跃入城中,又大大方方从大门走进了张柳家里。
“陈将军。”看到随着苏明真走入的身影,等待多时的张柳连忙起身相迎。
“上次你我相见时还彼此针对,想不到这一次竟站在了同一立场,还真是世事难料啊!”张柳有感而发。
苏明真给了一个眼色,陈季贞想到来时的叮嘱,当即拱手道:
“这也是因张君识得轻重,此次我来,便是奉了上命,助君完成这番大义之举。”
虽然相比起来,苏明真的身份更显尊贵,但论起兵事,还是陈季贞的大将身份更为可靠一些。
听到陈季贞亲口许诺,张柳没有半点犹疑,也跟着许诺道:
“请将军放心,我定不负冀州侯所托,只是事后......”
陈季贞经过苏明真提醒,怎能不知对方的心思,沉声道:
“事后如何,还得看张君的做法。
“如果能让君侯满意,张氏自不会受到牵连,甚至恩州伯之位继续留于张家,也未尝不可。”
这是苏明真出发前,早就与苏护商定的事情,不过为了判断张柳的想法,一直没有明言,此时借由“奉君侯之令而来”的陈季贞口中说出,也更可信几分。
“君侯乃宽厚之人,有圣贤之风。”张柳一声叹息,望着窗外逐渐铺开的夜幕,喃喃道:
“功成与否,便在此一举。”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