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蝉子是离经叛道，不是嗜杀成狂。

　　以观音菩萨的智慧，自然明白这是唐三葬意有所指。

　　可这天下如此，想和做，从来就不是相同的事。

　　就好比凡间帝王昏庸无道，德不配位。

　　但贫苦百姓又能如何？文武百官又能如何？

　　揭竿起义？

　　要是真能如此轻描淡写的就能重振朝纲，隋末乱世会只剩个唐皇？

　　她观音，也不过是满天神佛中的一员而已。

　　除了谨遵如来法旨，她又能做得了什么？

　　不好！

　　惊觉心境不稳，观音菩萨口呼一声“阿弥陀佛”后，道：“金蝉子，昔年你因叛教之言获罪轮回，不想历经十世，却依然冥顽不灵！”

　　“可是菩萨，要是你真的认为我错了，为什么不敢听的人，是你呢？”

　　与五百年一般无二的问题，可观音菩萨依旧没能给出答案。

　　恍惚间，她竟然觉得自己回到了五百年前，那场惊世骇俗的论道之时。

　　那一日，金蝉子不复往日的风趣儒雅。

　　一袭僧袍穿在身上，却并没有半点出家之人该有的淡然，反而尽显张扬。

　　哪怕面对我佛如来，他依旧是不肯低头，依旧是“冥顽不灵”。

　　“观音，既然错的是我，那你为何如此惧怕？”

　　“还是你也觉得，将生灵当做猪狗肆意宰杀圈养，本就让你有愧于心的错事？啊？哈哈哈！”

　　“心诚之处即为灵山，可你怎么连自己的诚心都不敢问呐？”

　　“众生平等？你们所作所为可有半点？”

　　“等着看吧，总有一天你们会看见，神佛终将成为过去，人间会由人来主导！”

　　往日狂言，依稀再现眼前。

　　凝望唐三葬良久，观音菩萨道：“金蝉子，你说凡间终由凡人做主，那妖孽作乱，他们如何除去，靠着凡俗刀兵？”

　　既然避不开，她也不妨干脆一回，将心中所想尽数说出，寻个出处。

　　“人力犹有尽时，天雷、地火、山崩、海啸、旱涝、疫病，每一样都能让他们轻易丧命，凡人如何自行解决？”

　　“你说神佛虚伪，可你知不知道，山神土地安保一方黎民，灶君城隍庇佑百姓安居？”

　　“就连你最为不忿的我佛如来，证道灵山之前，那也曾历经千劫，普度无数生灵。”

　　“金蝉子，你说贫僧坐视无辜生灵受苦，可这世间污浊，你又澄清了几分？”

　　“天道循环往复，永不止歇，世事本就注定，你又如何逆乱天命！”

　　语气平和，面容淡然。

　　要不是唐三葬听得一清二楚，还真会以为，观音菩萨刚才只是在和他闲聊。

　　问题略显尖锐，但对于唐三葬来说，他从不害怕被质疑。

　　只要开了口，那就有被说服的可能！

　　“天命？我命由我不由天！”

　　曾几何时，唐三葬只觉得这话嚣张至极，中二至极。

　　但如今看来，为了理想奋斗一生，就连天都无法阻挡的斗志，实在是令人钦佩。

　　显然，观音菩萨并不这么认为。

　　她依旧面容慈悲，语气不带波动地说道：“言语不逊，并不是算是回答。”

　　“呵~”

　　戾气十足的唐三葬，被这话逗得一乐，道：“既然菩萨想听，小僧敢不从命？”

　　“妖孽作祟，那就传下降妖法门，教导百姓降妖阵势，妖孽本就不是依靠吃人过活，还不是看凡人孱弱可欺。”

　　“天灾自古有之，可凡间早有引导天雷走向的避雷针，旱涝之灾可以精心修建泵站南水北调，疫病更该钻研药物而不是原地求天！”

　　“菩萨，我从未说过凡人能做好一切，人力也的确有限，但传承无限！”

　　“至于如来。。。”

　　迎上观音目光，唐三葬坚定说道：“菩萨，曾对凡人有恩德，并不意味着能顺理成章的将他们视作草芥对待。”

　　“就如同凡间父母，对孩子有着生养大恩，却不能以此为理由，让子女如同猪狗被圈养，养肥之后就是一刀啊！”

　　终于，观音菩萨面色有了些许变化，不再是脸谱化的慈悲模样。

　　眼见如此，唐三葬趁热打铁，接着说道：“菩萨，或许在你看来，凡间浑浊不堪乃是天定的命数，可这修行，仅仅是为了居高临下的俯视苍生么？”

　　怅然之色一闪而过，观音菩萨望向唐三葬，默然无语。

　　那双眼里，没有半点犹豫退却，只存着惊人的斗志。

　　这是宁死也不会退让的眼神。

　　面对唐三葬，询问值不值得，能不能做到，已经没了意义。

　　观音菩萨只剩下了最后一个问题。

　　“你就如此笃定，没有神佛干涉人间后，百姓能少受些苦难？”

　　“菩萨你误会了，我从没说过百姓困苦的根源是神佛，他们最多是饲养的人，而不是围起来的篱笆。”

　　解释一句，唐三葬欲言又止。

　　良久，他说道：“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鳏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

　　以观音的见闻，自然明白这话的意思。

　　同时她也更加明白，这段话里所描述的世界，比让人间摆脱神佛影响更加痴人说梦。

　　可是梦，还有种说法叫做宏愿。

　　对着唐三葬郑重施了一礼，观音向着禅院伸手一招，将已经被打得半死的黑熊精摄来身前。

　　抽出玉净瓶里的扬柳枝，随手洒下几滴甘露。

　　不过眨眼间，黑熊精一身伤痕就已消失不见。

　　正在黑熊精万分激动地跪拜谢恩之时，被抢了人头的孙悟空提着金箍棒驾云而来，准备讨要个说法。

　　只是孙悟空还没来得及开口，唐三葬就已经发了话。

　　“悟空，菩萨后山缺个守山大神，这黑熊正好合适。”

　　差点怀疑自己听错了话，孙悟空赶紧掏了掏耳朵，一脸的不可置信。

　　观音菩萨也没在意猴子的古怪动作，道：“贫僧告辞！”

　　唐三葬也双手合十，说道：“菩萨慢行。”

　　二人客气告别。

　　孙悟空没理会被带走的黑熊精，反而握着金箍棒，睁大两眼仔细打量着唐三葬。

　　不对，太不对了！

　　这还是他那个一身杀气，恨不得直接杀上灵山的师唐三葬？

　　唐三葬从没想过仅凭几句话，就能让修佛多年的观音菩萨直接倒戈，不管不顾的来帮他一起发梦。

　　但这点认同的种子已经埋下，日后迟早会有长成参天大树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