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命……可以换馒头？”
陈黄氏看着自己手中的半块焦黑馒头，她觉得自己仿佛在做梦。
“劳驾，您帮我再多换几块，您看我还剩多久的命，都给换了吧。”
陈黄氏哀求着说道。
一日夜的寿命，长吗？
对于忍受着饥饿的人来说，这段时间太漫长了，也太难捱了。但如果用这个时间能换来馒头，那可就太合算了。
对于穷人来说，时间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一次只可换五钱寿，客官请回吧。”
陈黄氏正要多说些什么，她的身体一动，眼睛睁开。
却发现自己的怀里多了十块焦黑的馒头。
她茫茫然看着四周，只以为仍在梦中。
在她的脑海中，仿佛记得自己从什么地方用什么换来了馒头，但她越是深想，记忆就越是模糊，直至什么也想不起来。
陈黄氏掰开一块馒头，颤抖着将其放入口中，一种类似肥肉的滑腻口感在她的口腔中爆发。
对于富人来说或许难以下咽，但对于任何一个饥饿了许久的人而言，却是无上美味。
她的身体在迅速恢复着力量，原本浑噩的思维也清晰起来。
……
鹅毛般的大雪一层层地落下，天地一片素白。
平沙村被厚厚得大雪覆盖着，与别处的山坳混合一处。
天冷得厉害。
但在阿桂刻意关照下，村人都进了【不死药铺】，以自身之寿命，换取了活命的馒头。
于是，这群本该饿死冻死在这个冬天的人们，竟然坚强得活下来了。
尽管每个人一次最多只能兑换十块馒头，但十块馒头凑活着吃，也足以让人活过一个月。
等到挨不住了，大不了让这些人再进一次【不死药铺】。
画像中的阿桂长舒了一口气，磕磕绊绊地总算是把这帮人给救活了。
这做神灵，虽然比做人好些，但其实也没那么容易。
“叮叮当当。”
阿桂的面前有个陶罐，里面装了满满当当的铜钱。
每一枚铜钱上都篆刻着极其细小的十二地支字样，代表着一日夜的时间。
铜钱总计一百三十一枚，也就是一百三十一的日夜。
“罗无灾，罗无灾你在吗？”
阿桂不知道这些钱能干嘛，便又呼唤起了罗无灾。
“我在的，桂爷您说话。”
罗无灾第一时间就回应了，姿态摆得很正。
“【不死药铺】新得了许多寿钱，这些钱我应该怎么用？”
阿桂开口问道。
“您这可算问对人了，这些寿钱乃是寿命之凝结，乃是神道三钱之一……唔，神道三钱就是福、禄、寿三种业果”
“这寿钱嘛，可延寿，可缩时，也可用来交易买卖。”
“若是用来延寿，便是十换一，也就是十枚寿钱可延寿一日夜。”
“而所谓缩时，若是你要学什么神通术法，花出去一枚寿钱，可节省你十二时辰的功夫。”
“至于买卖，若是你有机会得见什么神灵精怪，也可用寿钱换些实用的玩意儿回来。”
罗无灾简单给阿桂介绍了一番，阿桂大约是懂了。
但他发现自己目前似乎也用不上这些钱。
他是神灵，只要神力不绝，便不会死去，暂时没有延寿的需求。他也不会什么神通术法，自然也不用节省时间。
至于交易，这村中连个其他活物也看不见，更遑论与人换什么东西了。
“你既然演化出了神话图录，自然会吸引一些超越凡俗的存在，你到时候便可趁机与他们交易。”
“只是要谨记一个原则，凡事切莫贪心，那些超越凡俗的存在，或许有心善的清修之士，但更多的是鬼蜮阴险之徒。”
说来惭愧，罗无灾也没有与其他超凡存在交易过。
他一个一清二白的小门神，穷得荡气回肠，别人连打秋风都懒得找他。
……
“哗啦啦。”
萧萧北风吹卷，张贴在门上的门神年画呼啦作响，边缘微微翻卷，连带着画像中的神灵都晦涩了几分。
没来由的，阿桂只觉得一阵心悸，仿佛有一种很重要的东西在失去。
“天下将乱，龙蛇逐鹿，诸神当避，自归大罗……”
突兀的，他的神龛之内散发其熠熠红光，温暖的神道力量笼罩，刹那间令整个神龛内的晦暗消退。
而在整个大乾世界，天地间的各州、府、县乃至乡野村落、山川大泽之内，都闪烁着无穷个光点。
这些光点相互连接，形成一张庞大网络，将天下覆盖。
而如今，这些光点在摇曳，光辉在消退。
神道，在离开。
天下乱世，龙脉分化成无数龙蟒，分于世间各方；天上的诸多星君化身为人，入世撷取人道气运；在暗处，更有各路妖魔蠢蠢欲动，兴奋地准备迎接即将而来的盛宴。
而当年地祇与天神盟约，天下争龙之际，人间神道会集体退居【大罗天】，等到真龙出，山河气机平顺，才会重新出世。
天下的诸般庙宇，一应香火尽数消退，恢弘的气机不再，只剩下一尊尊木石泥塑的空壳。
只有少量的庙宇，其内还有神光闪烁，是一些不愿意退走的神灵。
毕竟神道体系如此庞大，总有些神灵因为各种原因不愿意离开人间。
就比如，阿桂。
阿桂其实不知道自己为啥不走，他本来就是个冒牌货，对于留在人间所要付出的代价也不甚清楚。
就在天地间的神道网络即将消失之际，在阿桂的神龛之内，突兀浮现出一扇门。
门的材质在不断变化，时而柴门，时而铁门，甚至到后面，都演化出一团择人而噬的黑洞，仿佛要把人的精气神都吸纳进去。
似乎天底下种种门户，都轮番闪烁而过。
阿桂不明就里，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
最终，门户变得薄薄的，好似纸折的一般，就这么立在他的面前。
“推门天地万象开，一扇通途界外来。跨越山川非一瞬，方寸玄关任徘徊。”
在虚空处，似有幽幽的一道声音响起。
“神道囿于盟誓，只能助及诸君于此。”
“诸位。”
“努力……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