淫雨霏霏。

　　入夜时候，雨势渐渐停歇，街市宁静下来。

　　行人散去，四名敛尸官起身来到行刑台上，将备好的草席铺开在地，两两合作，把尸体一一收敛，搬上平板车，向城外拉去。

　　客栈中。

　　直到车轮声远去，杨戬这才收回目光，端起酒杯，将米酒一饮而下，随后拿起筷子，继续吃菜。

　　杨戬正吃的尽兴。

　　忽然，门口处传来一阵热闹的交谈声。

　　一抬头，借着还未完全暗下去的天色，杨戬看见两道身影走进客栈，径直朝着他身旁的位置走来。

　　这两人身穿华服，看起来将近三十岁，贵气不敢说，但大富之气四溢，非是寻常人。

　　左侧那人，身着明黄衣，上绣各色花纹，腰系宽皮带，宽松舒适，头戴方草帽，看起来很是斯文，一副商人做派。

　　右侧那人，则是一身传统的长袍大褂，蓄着八字须，眼中偶尔闪过一抹精明之色，如同一个卖货郎。

　　这对组合，立马就勾起了杨戬的兴趣。

　　于是，他默不作声，泰然自若的听起了两人的谈话。

　　“陶兄，今天上午生意不错啊，可喜可贺。”

　　“哎，比不得孙掌柜您啊，即便是小雨绵绵，生意也依旧红火，哪像我，走街串巷的，一下雨就只能停工，你可得请我一回。”

　　“哈哈哈，好说好说。”

　　两人一边交谈，一边笑吟吟的坐到座位上。

　　等酒菜上齐，陶货郎顾不得体面，端起酒杯，急忙求教道：“孙兄，您店里的货这几天都卖的不错，难不成是有什么妙计？你可不能藏私，千万得帮帮老弟啊！”

　　“哎，陶兄此言真是折煞我了，你我兄弟一场，我有富贵，又如何会不帮你？”孙掌柜叹息一声，连连摆手。

　　“孙兄若愿相助，陶某感激不尽！”言罢，陶货郎将手中酒杯一饮而尽。

　　孙掌柜无奈道：“陶兄，你看你又急，只是这富贵之事多少有些取巧，非是长久之道，我怕...”

　　“孙兄莫怕，尽可开口，陶某明白厉害。”

　　“既如此，那我就与你分享一番。”孙掌柜见陶货郎不死心，小心翼翼的环顾四周，低声询问道：“不知陶兄可知晓刘氏商会？”

　　陶货郎若有所思：“孙兄你是说...”

　　“没错，就是你想的那个刘家！”

　　没等陶货郎说完，孙掌管便打断了他：“陶兄有所不知，刘氏商会最近请了一位技艺非凡的画师，绘了十八般不同姿势的图册，将男女之间的趣事描绘的淋漓尽致...”

　　“啊这...”

　　陶货郎百思不得其解：“孙兄，这与我等书商又有何关系呢？”

　　孙掌柜‘哈哈’一笑：“本来确实无关，但若是将之与书放在一起售卖，则不失为一条妙计，我便是以此获利！”

　　陶货郎一念通达，止不住地夸赞道：“妙啊，真是妙啊，孙兄之才，果然非海水可以斗量！”

　　孙掌柜脸上得意，语气却十分谦逊：“陶兄过誉了。”

　　陶货郎深思片刻，面色犹豫道：“只是刘氏商会距离灌江口实在太远，这一来一回，终究还是不便。”

　　“陶兄莫要丧气，据为兄所知，刘氏商会的大船这几天都停留在盘江口岸的七号码头，只要缴纳一两银子的保证金，任何人都可以上船进货，陶兄莫要错过良机啊！”

　　“孙兄之恩，愚弟铭记在心，若我日后发财，必然不忘孙兄！”

　　“......”

　　“小二，结账！”

　　后续的谈话，杨戬没有继续再听。

　　“来了。”

　　店小二疾步跑来，扫视一圈桌面的菜品，恭敬道：“客官，总共208枚文钱，您给200文即可。”

　　“收好。”

　　杨戬颔首，随后放下两贯钱，起身离开。

　　站在客栈门口，确定下方位，便信步前往盘江口岸。

　　说起来，他来灌江口已经有些时日了，却还未仔细了解过这个城市，真是不应该。

　　今日难得有空，索性一睹为快。

　　......

　　盘江，发源于灌州，为灌江二级支流。

　　盘江流经灌江口郡城及全县，下有无数支流，江上可通小帆船，水势常年宽阔平稳，经常用来商业运输，是灌江口重要的交通枢纽，也是灌江口全县重要的经济脉络。

　　要问灌江口郡城最忙碌的地方是哪里？

　　毫无疑问，必然是盘江口岸。

　　杨戬去那里，自然不是为了搬砖当苦力，至于是否消费，还是得看具体情况。

　　事实上，他对盘江口岸也不是一无所知。

　　在盘江口岸流转的货物，并不局限于书籍，还包括盐铁、奴婢、皮革、肉食等等，甚至连专供贵人消遣的花船也有不少，几乎涉及灌江口郡城内的各行各业。

　　各类商品的交易时间也不一定，每天口岸都会有特定的商品进行交易。

　　能将这里管理的井然有序，县衙官吏的能力自然不低，至少不是酒囊饭袋。

　　根据杨戬所知，十多年前的灌江口，实际还很贫瘠，是一个落后的内陆型城市，属于下县。

　　只是不知从何时开始，县衙开始大力发展水路，灌江口的物产这才日益丰富，在整个灌州的经济排名也是飞速攀升。

　　如今，灌江口已经是灌州当之无愧的上县。

　　从这方面来说，即便范县令为官不正，但也功不可没。

　　杨戬无心辨别范县令为官如何，他一心只想见识下盘江口岸的繁华，于是快步疾行。

　　走过几条街，很快到达目的地。

　　盘江口岸！

　　准确来说，应该是七号码头。

　　杨戬虽然心里早有预料，但亲眼看见码头上的场景，依旧忍不住感到震撼。

　　此刻已是入夜，但码头上仍然灯火通明，人潮涌动，成百上千人来回奔走，不停忙碌着。

　　江面上，江河交汇。

　　帆船暂且不说，仅漕船就有几十艘，渔船数量更是达到了近百个。

　　众多苦力穿梭在码头，往返于船上，推车的，拉货的，有卸木材的，有卸粮食的，有搬运木桶的，数不胜数。

　　监管人员在一旁大声呼喊，不停督促着。

　　商人则三三两两，坐在远处攀谈着。

　　临时搭建的棚帐下，堆着密密麻麻的木箱子，不知装的是何物件。

　　观其样式，类目极多。

　　漕官躺在师爷椅上，双眸紧闭，鼾声如雷，满嘴哈喇子，全然没有为官的威仪。

　　至于他身旁的随行官差，也是昏昏欲睡，靠在沙袋上，一脸迷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