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昨天傍晚在溪里洗了澡。”罗雀温和回答。

　　这不完全算是谎话，他在溪畔清洗磨砺石戈的时候，也用草叶简单擦洗了身体。

　　野蛮部族里的人几乎从不洗澡。

　　他浑身都是经久不散的汗臭、血腥、腐草与烂泥的气味，简单擦洗的效果微乎其微。

　　但野蛮古人的嗅觉、听觉与视力都远远地超越现代人，或许她真的能在狼身上闻出些许变化。

　　……如果灵魂也有气味的话。

　　她弯起眼睛无声地笑了起来，似乎非常喜欢他现在的气味。

　　——

　　整个队伍都醒来，简单吃过食物，然后继续沿溪在广袤山林中前进。

　　狼亲自带领五六名勇士在外围狩猎，其余勇士由火石带队，留在队伍中保护女人与巫人。

　　傍晚时，狼与勇士们扛着猎物追上了队伍。

　　队伍寻妥了夜宿的营地，拾来干柴，燃起了篝火。

　　今天狩猎小队大有收获。

　　在狩猎方面，狼一直是族中最优秀的猎手，对于猎物与危险有着无人能及的敏锐嗅觉。

　　因此林再如何强壮勇猛，在部族年轻人里的威信也始终被狼压一头。

　　罗雀与几名勇士坐在篝火旁休息，其余成员则忙着在溪边剖洗那头肥鹿和几只野兔，在火上烧烤。

　　狼的猎狗毫无疑问是功臣之一。

　　它摇头摆尾地跑前奔后，一跃老高地接住狼丢给它的血淋淋的骨头，低吼着兴奋啃食。

　　火石坐了过来，一脸不怀好意的笑：

　　“昨夜里你的新娘去找你了？早上我看到你们两个从同一棵树上跳下来。”

　　罗雀从他的笑眼中看出了松了一口气的愉快。

　　火石也以为自己之所以能与大巫长老讲和，是因为同意了大巫长老的提议，把麂还给林。

　　只不过他们都不知道，大巫长老打算封住队伍中所有人的口……保守住麂失身于狼的秘密的计划。

　　封不住口的人自然可以使用其他方式让他闭嘴，毕竟深山密林中野兽出没，狩猎行走要向来冒着生命危险。

　　即便小麂想要说出事实，比起大巫长老与狼的否认，一个外族女子的话也不足为信。

　　如果要交出小麂，火石就也得乖乖交出他那位还未举行婚礼的新婚妻子……便是随小麂陪嫁而来的妹妹。

　　火石当然也不舍得他的小新娘。

　　但罗雀并未如实对大巫长老说的是，火石可能会为此在私下抱怨几天，但绝不会改变对狼的忠诚。

　　火石与狼一起长大，与狼形影不离，向来唯狼马首是瞻，在部族里也从来不缺少女人。

　　果然，火石认真地看着罗雀，低声确认道：

　　“你接连两夜没有碰她，昨夜却又接纳了她，到底打不打算把她给林？”

　　罗雀无声地勾起了一个微笑，抬起锋锐双眸，说道：

　　“你认为呢？她是我的女人。”

　　这个答案使笑容在火石的脸上张扬起来，很快又换了一副恼火的神色：

　　“你可害死我了，我以为你决定把她交给林，昨夜已经硬下心肠，向我的女人告了别。”

　　他的女人，自然就是小麂陪嫁来的妹妹。

　　看着火石的样子，罗雀忍俊不禁：

　　“她怎么说？”

　　听到这个问题，火石似乎更郁闷了：

　　“我说我会为了她，向林发起挑战，把她抢夺回来，让她等着我。

　　“她却只是不停地保证，她第一个孩子的父亲一定是我。”

　　罗雀推开不断伸出舌头舔舐自己侧脸的猎狗，低低地笑出了声音。

　　火石恼火说道：“今天晚上我就去告诉她，她不止第一个孩子的父亲要是我，第二个第三个……所有孩子的父亲都必须是我，否则我就会把她吊起来打。”

　　罗雀好笑说道：“究竟谁会被谁吊起来打，我看很难说，你的女人年纪虽小，性情却似乎很彪悍。”

　　火石忽然收敛了笑，悄悄瞥了瞥在不远处营火旁帮忙忙碌的小麂姐妹，正经说道：

　　“我觉得你才要小心，我的女人确实彪悍，但在你的乖巧新娘面前，却老实得像只小鸡，真让人吃惊。”

　　他早便发现，小麂看似柔弱乖巧，但事事都颇有自己的想法。

　　武队的那句话，简直像是一句诅咒。

　　但愿自己不要栽在女人手里。

　　罗雀只是无奈地笑了笑，没有回答。

　　火石收回目光，郑重问道：“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回去之后，林肯定不会咽下这口气，如果要打的话……”

　　说到这里，他的语气掺加了杀机、紧张与兴奋。

　　罗雀看着狼的这位兄弟……火石也远远不是林的对手，并且清楚知道他自己几乎没有胜算。

　　但是，火石没有畏惧，战死是战士的归宿与荣誉，勇士无所畏惧。

　　罗雀轻轻地摇头。

　　族长与族长的继承人也是勇士，但不能只是勇士。

　　部族的繁荣存亡与延续才是罗雀需要首位考虑的事情。

　　无谓的英勇与流血没有任何意义。

　　在那之前，他要活着保住自己族长继承人的地位。

　　“我们不能这样直接回去。”

　　“那要怎样回去？”火石有些迷糊。

　　依照他所了解的那个狼，既然木已成舟，做好了决定，便必定会直接明晃晃地杀回部族。

　　罗雀平静说道：“听着，我们要改变路线，明天一早就改，改为向西而行。”

　　火石本能地回答道：“向西而行，那不是你母亲母族的方向吗？”

　　“是的。”

　　“难道你要带着新娘逃到那里去？”

　　“不，”罗雀说道，“我们就这样直接回去，即便不去管林，首先必定会激怒父亲，那样过于被动。”

　　火石奇怪问道：“那你打算怎么办？”

　　这个向来直来直去的狼，脑子里怎么突然多出来了这些想法？

　　“我们先回去我母亲的部族，不要惊动任何人，把小麂姐妹安置在族中休息几天。”

　　罗雀说道：“然后我们先回部族，去见父亲。”

　　向父亲诚恳告罪，争取获得父亲的原谅与支持。

　　“如果一切顺利，再把小麂姐妹接回去完婚。”

　　火石觉得其中似乎有些不对，小心问道：“如果，不顺利呢？”

　　罗雀沉声说道：“如果不顺利……那就要换成我接下来要说的另外一个计划。”

　　火石的神情肃穆起来：“你要向林发起挑战？”

　　罗雀的瞳孔中跳动着篝火的焰光：

　　“不，好猎人不会挑战没有把握猎杀的猎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