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奕坐在喜宴里，一言不发地品着酒。
“上仙哥哥……这糕点、好……好吃！”
阿梨贪杯，已经晕乎乎地靠在他腿上。沈瑛没得到主人允许，满眼羡慕地趴在喜宴旁，不时鼓动两下牛唇。
狼行者低声问道：“师父，他们……什么时候动手？”
沙奕把玩酒碗笑道：“不急。这三人一起到云栈洞，各有忌惮。想必正在暗中权衡利弊，观望由谁先冒头。”
狼行者再问道：“那您觉得谁会先动手？”
沙奕目光扫过神刀门门主，低声回道：“先来后到，自然有序。”
话音刚落，就见猪八戒和卵二姐并肩从洞里走出。他呵呵笑道：“诸位，今天是俺老猪为娃娃办的喜宴。”
“我已经着小妖们备了酒菜，感谢大家伙卖老猪这个面子。现在就请开宴吧！土地老儿，你去帮忙传菜！”
刚做完迎客登记，坐下歇息片刻的土地公满脸憋屈，化烟消失。
“刚鬣，我也说两句。”
卵二姐拨住他的手臂，上前款款行礼道，“诸位，我是云栈洞的主人朱珠，大家抬爱唤我一句‘卵二姐’。”
“我爹娘原本是福陵山里的妖王，奈何天数有限，被过路的和尚打杀。小女子不得已，才招赘了猪刚鬣。”
“我这位夫君莽撞粗糙，往日曾肆意打杀、吞食山中的妖精和行人。杀孽不浅，原本我也无颜多说什么。”
“但如今小女子怀了身孕，唯恐业障报验。因此我恳求大家能原谅我夫君，过往有甚恩怨都算在我身上。”
她十分不舍地抚摸着隆起的肚子，眼里自射出坚决色彩，“现在也请大家做个见证，我卵二姐向天起誓。”
“苍天在上，后土为证。我夫君犯下滔天杀孽，皆由小女子一力承担……若有天罚报应，皆应在我身上！”
“唯愿我这孩儿安康。待小女子生产后，就向苍天、后土乞罪！”
此言一出，凭空里响起惊雷。
她不是信口雌黄，而是以修行者的一颗向道之心起誓。无分妖魔仙佛，都能勾动天地间的因果，教其应验。
而她……竟然想替猪八戒扛下全部的业孽！
猪八戒一下子就攥紧她的胳膊，怎生也不答应：“媳妇儿！你说的甚么话！俺老猪岂会怕什么狗屁天罚！”
“快！你快向苍天后土禀明，就说刚才的都是戏言，当不得真！”
朱珠看向他，眉眼里却掠过如释重负的笑意：“我的傻夫君，这道心立誓哪有什么戏言？言出就是定数。”
“天不可更，地不可改。”
“只要你和孩儿能平安活下去，我一个没前程的妖怪死也值了。”
说罢她转身向金钹法王、高景云、座山君和沙奕跪下，央求道，“我知道四位或许就是我家夫君的果报。”
“小女子恳求你们高抬贵手，今日先放过我家夫君。待我生产后，必定登门，一一偿还他所欠下的业债。”
猪八戒眼睛瞪大，全身直颤。一双耳朵因为过分刺激而不时开合。
他无法相信，朱珠会立誓替他消除全部业障。
她……知道自己的业障有多深吗？
回想轮回以来的经历，他因为无法接受投胎成猪的事实，在开智的刹那就失去理智，打杀母彘，吞食兄弟。
后又自暴自弃，吃了不知多少妖怪、人类。
直到后来，他被卵二姐选中，也不过是抱着寻一个安身立命的地方，能够混吃等死，游手好闲，了此残生。
可偏偏他被朱珠的柔情一点点融化。他变了，他不是那只好吃懒做、游手好闲的猪，而是勤劳养家的丈夫。
现如今，妻子更是怀上身孕。
他已经能够畅想未来一家三口甚至多口的幸福生活。可偏偏……
世间因果，终究是要还的！
但他抵死也不愿意这“果”应在自己妻子和娃娃的身上。这一刻，他攥紧九齿钉耙，凶光横扫喜宴这全场。
哼哧！哼哧！
但是台下众妖、众人看着下跪的卵二姐，心里虽然有震撼，但也没有太多悲悯。杀戮，本就是妖怪的天性。
妖怪们只是畏惧猪刚鬣的凶威不敢多言，但有人敢做这个出头鸟！
“哈哈哈！卵二姐，猪刚鬣！你们今日才知道悔醒，往日去哪里了？你们打杀我徒儿的时候，可曾犹豫？”
神刀门门主高景云第一个站起身，将酒碗往地上一摔，在“哐当”的破碎声中，缓缓抽出背后的黑玄重刀。
“你的誓言我听到了！苍天认你，后土认你，但我高景云不认！”
他提刀指向猪八戒，“血债血偿！无人可替！你们杀我徒儿，将他煮汤喝下的时候，心里可想过有果报？”
“既然不曾想，那今日高某就拿你们和你们肚子里的孩子祭他！”
他的身上冲荡起一股恐怖刀意。
腾云境，已经是准仙人，距离真仙境只差一步。他虽然不是这一境界的佼佼者，但也远非小妖们所能抵挡。
气势碾压之下，一众妖怪簌簌发抖。
“座山君、金钹法王，今日高某只为徒弟报仇而来，其他的事一概不管。希望你俩不要阻我！”他又说道。
此刻在现场，能对他产生威胁的主要就是这两位。
座山君狞笑道：“高景云，本君可以不插手。但是猪刚鬣死后，我要他的尸体。我要将他撕碎了下酒吃！”
他的话里也充满了恨意。
金钹法王合十道：“阿弥陀佛。这猪妖偷了转轮寺的九齿钉耙。他死之后，你只要将这件宝贝交还即可。”
三人至此，已经明晰来意，并无冲突。
卵二姐脸色发白，跪在地上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三位……三位至少是腾云境的强敌，竟然都要杀他夫妇！
真要……命绝于此吗？
猪八戒伸手拉起她，将她推到身后，握耙笑道：“呵呵呵，天下想杀我猪刚鬣的人多了，你算什么东西？”
“媳妇儿，且看我杀穿这因果！”
说罢，他飞身扑向高景云，执九齿钉耙砸落。
“来得好！”
高景云蓄势已久，猛然搅动天上的刀意，令其在一瞬间汇聚在黑玄重刀里，携带狂猛无俦的力量劈斩过去。
一人一妖都是心发狠意，要一击定胜负。
咔嚓——
众妖屏住呼吸，下一秒就见一道身影落败，似破麻袋般倒飞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