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太行和土地婆扭头望去，只从湿润的眼眶里看到模糊宛如救世天神降临的魁梧身影。他骑着牛，高若苍穹。
“卷帘！你没有逃！？”
巡查灵官薛焱发出意外的喝问。
“逃？”
沙奕大笑道，“本将不过是去西岸捉只坐骑，怎么就成逃跑了？哦不，不不不，莫不是你……希望我逃跑？”
“我想想，我若是跑了，你是不是可以名正言顺地把我抓回来，再严加管教，晓之以情理，让我彻底屈服？”
薛焱脸色难看，他的想法被看穿了。若能降服沙奕，回去绝对是大功一件。说不定他也有机会成为上品灵官。
可如今……
“为什么？”
没等他开口说话，黄太行搀起土地婆，颤颤巍巍地向沙奕问道。他不明白，沙奕为何在乎他这等微末小神。
在此前，他明明欺负过石尚，也曾奉命监察过他这位受罚天将。
他还被沙奕逼得跪着去流沙河。
沙奕望向他，语气平静且坚定：“因我流沙界的人，不容欺辱。”
黄太行和土地婆全身震颤。这句话虽然简单，但是震耳欲聋，直击灵魂。他记得，石尚揍他时说过类似的话。
他说“流沙界的人不应该被欺负”，原来流沙界现在业已包括他。
“谢……谢谢上仙！”
两人匍匐在地上，虔诚且感激。上天弃他们，唯独沙奕不曾弃。
薛焱举剑道：“可我若说你逃跑了，又有谁人能证明你没跑呢？”
城隍神和日游神听懂他的意思，无论事实是什么，最终结果都是上位者说了算。即便沙奕没逃，也可以是逃。
自古以来，冤假错案、铁捕神断，哪个不是依靠话语权决定结果？
说你有罪，你就是有罪。沙奕对此感触最深。前世他不过是帮水友鉴定一下宝物真假，就被手眼通天者镇压。
平头百姓永远对抗不了强权。
哪怕孙悟空也不行！
“是啊，你是能将我越狱的事做成铁证。可前提是你能活着离开这里。”沙奕轻叹，“死人可办不成铁案。”
城隍神和日游神听得脸色大变。这死人里自然也包括他们俩个。
“好胆！”
薛焱暴怒，喝道，“我乃北斗星君座下巡查灵官！你竟敢忤逆犯上，意图杀我？卷帘，你莫非是不想活了！”
突然，他目光一停，落在沙奕怀里的小狐狸身上，“等等，这狐狸没死？不对！它身上的气息……是仙王参？”
“你竟然没吃仙王参！没杀小狐狸！怎会这样？你没被业障缠身？”
这世间凡人贪恨嗔痴、欲念难填，最是毒不可碰。这神仙、妖怪一旦吃了人，就会沾染业障，非妙法不可消。
曾有佛陀蓄养妖怪吃人，就是让其沾染业障，再除妖收获善功。
这卷帘往年吃人无数，现在却目色清明、气息纯澈，分明没有被业障侵蚀灵智，反而像是踏回正统仙道。
这怎么可能？难道王灵官、武曲星君等仙人的谋划全都落空了？
沙奕拔出白玉飞剑，仔细端详道：“你以为我会每天吞食樵夫、商旅，陷入业障泥沼？你以为我会抢夺仙王参，生食小狐狸，被内疚击垮意志？”
“武曲星君是你主人？那王灵官呢，是否背后主谋？你们既然送石尚、狐狸到我身旁，它们的身份不简单吧？”
他现在越想越清晰，“白玉飞剑是引线红娘派下，我猜不仅仅是派下吧？她是否对我的姻缘红线动过手脚？”
“呵呵，石尚前世莫非是我旧识？小狐狸难道要与我牵姻缘线？”
他的一句句推测令薛焱瞳孔大变，他没想到沙奕能猜透这一切。
“你……知道得太多了！”
他眼里充斥着杀意。今天这里的事，绝对不能传入任何人耳朵。
“不错，卷帘，本官从未想过你会这么聪明。这可不像原本憨直、天真的你。看来磨难的确能改变一个人。”
薛焱轻轻抚摸佩剑道，“可是你知道这些又有什么用呢？你若聪明，应该继续隐忍下去，而不是现在暴露。”
“看你的气息，刚刚冲虚吧？本官可是真仙境，杀你就如同碾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哈哈，告诉你也无妨！”
“那石尚前世就是你的授业恩师，传你《沙门圆通真诀》的射阳真人。至于小狐狸……也确实与你牵红线。”
“既然计谋无法击溃你的身心，本官今天就用武力逼你低头！”
沙奕一时恍然，原来如此。
射阳真人就是他还是凡人时，游历四洲求道，最终教他功法，指点他修炼登仙的恩师。可惜，他寿尽而道消。
没想到他竟转世成一只参精，不对，这转世过程是否也如八戒一样被人操纵呢？久远记忆里的射阳真人与胡须拉碴、满脸堆笑的石尚重叠在一起。
“你们……可真混蛋啊！”
沙奕压抑着怒火。
还有小狐狸……被强牵一条红线，难怪她会对自己情有独钟……
哪有什么缘分！
一切不过是场有心人的安排！
“那你……敢杀我吗？”
沙奕突然跳下牛背，一步步走向薛焱，“巡查灵官，你敢杀我吗？”
薛焱禁不住心慌，他知道什么？他怎么知道武曲星君曾下过死命令，绝对不允许杀他？他怎么什么都知道！
一种名为惊惧的东西在他内心里滋生，薛焱蓦然面露狰狞，握紧佩剑，燃烧起火光喝道：“本官……为何不敢！”
沙奕笑了。
原来他不敢杀我啊！
难怪会费尽心机，一边以琉璃盏为罪名构陷，一边又以嗜血吃人为引，教石尚、狐狸毁我心志，逼我屈服。
“来，照着这里砍！”
他主动伸出脑袋，向薛焱指示绝杀的位置。他已经立于不败之地。
这世界从来不是打打杀杀，而是人情世故，更是对信息差的把握。
正如人赚不到认知以外的钱，神仙也杀不了认知以外的敌人。现在的沙奕就占据主动，站在薛焱的认知外。
薛焱甚至不知道武曲星君为什么不许杀卷帘大将，但是沙奕知道。
因为西行……已经在谋划了啊！
“我！”
“是不可被替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