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方妈回到赵宅的时候，已将正午。

　　她先到厨房里，照吩咐将生菜掰开一片放在准备好的密封袋里，然后就去和正在做着饭菜的阿姨一起准备中午的饮食。

　　赵田世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着手上的资料，看完后将资料合上，沉思片刻后问道：

　　“福伯，你有什么看法？”

　　他的面前站着位寸头白发老人，年龄比他大很多，此刻这位被他称为福伯的人正恭敬地站着，随后听他开口回应，问道：

　　“是对那位年轻人，还是对‘生菜’的？”

　　“都说说。”赵田世说。

　　“云风，很平凡但他有福气，能从植物人醒过来就能说明了，但那生菜，老爷，您知道的，我是相信科学的。”

　　福伯说完，只见他更加恭敬地看着赵田世后面缓缓走出来的老人，福伯连忙走去搀扶着他，说：

　　“太老爷，您醒啦。”

　　赵田世听闻也起身走去，扶住老人的另一边，“父亲。”

　　出来的是赵田世的父亲，名叫赵天仁。

　　赵天仁摆摆手示意不用多礼，他一边朝着沙发走一边说：

　　“阿福，科学边界很宽广，但现在还是很窄。”

　　他走得很缓慢，就像每一步都在深深地思考着什么。

　　赵田世将他扶坐在沙发上，福伯给他端了一杯温热的清水。

　　那杯温水放在茶桌上，老人伸手拿起，杯子还没递到嘴边，他便发出一阵轻咳，喝了一口温水后才舒缓些，听他开口说道：

　　“我本来是不渴望有往后的，但那晚过后，我对生的渴望重了起来，不管怎样，我都希望自己能好起来，倘若还有一丝生机，谁也不愿就这样等……”

　　话音戛然而止，他终是没将最后的那个“死”字说出来。

　　他又一阵咳嗽，赵田世则不断顺抚他的后背，而福伯脸上写满了担忧。

　　赵天仁拿起桌面上的资料，端详地看着。

　　姓名：云风

　　背景：农民

　　年龄：19周岁

　　学历：初中

　　备注：奶奶尚在，母亲早逝，其父在清水县务工，整日以赌博为生。

　　赵天仁看完没有说什么。

　　他又咳嗽几声，随即便将杯子里的温水一饮而尽，将空杯放在茶桌上，杯沿的水流到底部，看着杯子里面仍是空空如也，此刻的他觉得自己生命也同这空杯一样。

　　随后福伯又给杯子续上了温水。

　　“那个刘国富是在给他找学校吗？”赵天仁开口询问。

　　“是，刘国富想给他找个好学校，没学校愿意收，而且，他的社交金也是微薄了点。”赵田世回应说。

　　“给他安排，深城学府。”

　　“父亲这是，怎么如此关照他？”赵田世疑惑问道。

　　深城学府可是一所名校，进学校的条件十分严格，数不尽的家长打破了头，想着怎么将自己小孩送往里面读书……

　　“赵大，你要知道！当你给别人机会的同时，也是在给自己机会。”赵天仁说，“如果他是那个世界的人，那么我们就不是给他机会，而只是单方面的献殷勤了。”

　　赵田世点点头，随后他向着福伯说道：

　　“福伯，你马上去办，现在去吧。”

　　福伯应了声离开了。

　　方妈从厨房出来，站在门边叫道：

　　“太老爷，饭菜已经做好了。”

　　赵田世听见方妈的话，看着父亲，他从父亲脸上看到了一丝期盼，这是少有见的，哪怕是商业上取得多大的成就，他也从没在父亲脸上看出一点这样的表情。

　　除了笑容，他父亲的脸好像天生就不会有其他任何表情一般，但今天这张脸好像变了。

　　赵田世知道，这是在经历等待痛苦的死亡后的改变。

　　两人上了餐桌端坐着，样子格外庄重，好像在面对着什么敌人似的。

　　方妈已盛好两碗汤在桌上摆放着，但吃饭主人的目光不是先在热汤上，而是看着摆放位置靠前的白灼生菜。

　　这时，他们同时感觉，这一碟“生菜”就像碧绿的汪洋大海，显现出一股澎湃的生机，似乎里面蕴含着能给人带来无穷的生命力般。

　　赵天仁首先拿起了筷子，二人便这样吃了起来。

　　没有任何话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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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太阳显得昏沉沉的，再无晌午那般激情热火时，赵宅又开始了如同战争般的紧张气氛。

　　门外门内都走动着人，他们都低沉着面无表情。

　　有的来回走着，步伐很轻，有的一脸担忧静静地看着屋内，总之没人发出一点声音，像是只要有一点声音就会有不好的事发生一样。

　　赵小花才从学校赶来，她急匆匆地走到赵天仁的房间门外。

　　门开着，但外面围了一堵人墙，都眼睁睁地看着里面，像有什么宝似的将他们的眼睛深深地吸引，而房子里只是不断发出咳嗽声音，每一声重咳都似在震颤发出余波，将围在房间外面的人震退一小步。

　　赵小花不断往人墙里挤着，终于到了里面，看到躺在床上的爷爷，她走过去抓住爷爷苍老的手，两眼闪着泪花，她轻声喊道：

　　“爷爷……”

　　赵天仁听了声音，似更加激动，咳嗽的声音也更大了。

　　又一声咳嗽发出后，他的嘴里吐出红黑色的污液。

　　“爷爷……你要坚持住……”

　　赵小花见爷爷这般情况，又这般痛苦，双眼已满是泪花，流下来的泪水不断滴落在赵天仁手上。

　　赵天仁咳出这摊红黑污液后，就感觉轻松极了。

　　他刚刚只觉得心口堵着一块难受的东西，那东西被他这一下咳了出来，此刻的他感觉很是轻松。

　　护士将他扶在床上半卧着，他的双眼微眯着，像用尽最大的力气要睁开双眼，而后再没别的一点动静。

　　要不是旁边一台心电监控器的屏幕上显示着正常的数字，还以为他已经去了。

　　“爷爷……”

　　赵小花见他没了动静，又轻声叫道。

　　赵天仁的双眼终于打开了些，他只是眨了一下眼，又再没别的动静。

　　穿着白大褂的中年人走到赵天仁身旁，端坐在椅子上，伸手按住他的脉搏。

　　片刻，他站起身来，在手上的文件夹里面写着，边说：

　　“太老爷没事了，好好静养身体，过几天就好了。”

　　随后他撕下写满字的纸张递给一旁的赵田世，说：

　　“这副中药，我会让人准备，这几天好好调养就好了。”

　　赵田世接过龙飞凤舞写满了字的纸，感激地说：“谢谢您，彭院长。”

　　彭院长摆摆手，说：

　　“不用客气，我师父本来是要亲自过来的，但他临时有急事儿，所以特别嘱咐我照看好老爷子，不过，我很好奇，你们用的是什么药？要是能说的话……”

　　赵田世没有回答，笑着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彭院长见他这般，也不再追问，他顺着门外看去，随后指着门外空出一条道的人群，看着赵田世说：

　　“天下可没有不透风的墙。”

　　说完就走了出去。

　　赵田世笑了笑，没有说什么，跟着他到了客厅，他大声朝四周众人说道：

　　“都回去吧，老爷子没事了。”

　　众人听了后，一阵欢呼贺喜声响起，赵田世连忙压手示意小声点，声音瞬间就小了。

　　直到所有人都寒暄完后，众人才朝着大门出去。

　　赵田世和彭院长走在人群最后面。

　　“小弘。”赵田世见青年的身影也在人群中便叫他一声。

　　青年听到是在叫自己，回身往赵田世这边走来，站定在他面前，看着赵田世叫了一声：“大伯。”

　　赵田世扶着青年肩膀，朝着彭院长说道：

　　“这是我二哥的儿子赵弘，刚刚毕业，学的中医，这小孩可仰慕您很久了。”

　　“彭伯。”

　　赵弘看着彭院长叫了一声，双眼充满了喜色。

　　彭院长瞧了他几眼，点了点头，随后笑着说：

　　“令侄可是一表人才啊，不过，你们这是准备往我们这儿发展了？”

　　见赵田世没有回答，算是默认了，便觉得他们不说出赵老爷子如何恢复的也是在理的，又点头说道：

　　“好，你明天来我这报道。”

　　“小弘，还不谢谢彭院长。”赵田世见他答应了，朝着赵弘说道。

　　赵弘连忙说谢谢。

　　赵田世让赵弘送彭院长回去后，赵宅的客厅又空旷下来。

　　他坐在沙发上，喝着端来的茶水，休息着。

　　赵小花从老太爷的房屋里出来，见父亲坐在沙发上思考着什么，走过去说：

　　“爸爸，爷爷叫。”

　　赵田世听了点点头，放下手上的茶杯，去了赵天仁房屋里坐在床边，他看着醒来的父亲半卧在床上，手上捻着磨得光亮的手持珠，闭着双眼像在思考着什么，赵田世静静地等着没有问话。

　　许久过后，赵天仁才开口说道：

　　“赵大，你知道吗？这个世界很古怪，有些东西，不能不信，就像‘佛’，我以前也是不信的，但后来我信了，现在我更信它了，不管它存在与否，我都相信，至少我的心里它是存在的。

　　“以前我说过，有鬼的事儿总是有道理的，我想，现在我没有说错，但这不是鬼怪，是真实的。”

　　赵天仁闭着的眼睛没有睁开，说得很缓慢，声音像流水般涓涓而出，似有点在胡说八道，赵田世只是点头听着。

　　“此人能将这般神药随意贩卖，我想出两点，要么是偶然，要么他是那个世界的人。”

　　赵天仁睁开双眼，两眼神神地看着赵田世，这时的他精神抖擞，像又年轻了几岁一样。

　　赵田世听了心里一震。

　　那个世界？

　　他想起父亲讲的故事，那个故事他记忆犹新，因为父亲在他小时候经常会讲给他听，反复如此，他甚至可以背下来了。

　　那个故事里就有“那个世界”，他一直以为那只是故事，现在看来这是真的。

　　他曾经也常幻想那个世界的人是什么样的，但今天他知道了，赵田世心里想着，这就是那个世界的神通吗？

　　“我想见见他……算了，还是再观察观察吧，但一定要‘抓住’他，这是上天给我们的机会，这个机会我等了一辈子。”

　　赵天仁缓慢地说着，他以前说话从来也没这样犹犹豫豫过，就像有什么截住了他的思考似的。

　　赵田世看着父亲，见他惗着佛珠的手没有再动一下，知道他睡着了，便将他扶平在床上，盖好被子后就出去了。

　　赵小花见父亲出来，就走上前去抱住他的一只胳膊，轻声问道：

　　“爸，爷爷睡了吗？”

　　赵田世点点坐在沙发上，看着赵小花沉思片刻后说：

　　“小花啊，爷爷对你好吗？”

　　“不好。”

　　赵小花转着两眼说道。

　　“哦，那还有谁对你好？”赵田世问。

　　“你也知道就爷爷对我好吗？”赵小花反问。

　　赵田世拉下脸来，知道她又要和自己一番争论自己照顾她少的事情，就直接了断说：

　　“我交给你一件事，哦不，是‘你爷爷’交给你一件事。”

　　赵小花没有马上答应，拿起桌上的苹果，用纸巾擦了擦就咬了下去，嚼了几下后才开口：

　　“你说吧。”

　　赵田世呼了一口气，随后说道：

　　“你学校会有个叫云风的，你和他多接近接近。”

　　“什么，是那个卖菜的吗？我不干，我昨天等了他一天，气死我了……”

　　赵小花大叫一声后连忙说着，直说到两脸股股的，不知里面是苹果还是生的闷气。

　　她昨天早上和方妈一起在那等云风，一直也没见着人影，无奈要上学，便郁闷地走了。

　　赵田世摇了摇头，摆着一副可惜的表情，慢悠悠地说：

　　“看来只能让赵蝉办这件事了，还是她有用啊！”

　　一听到赵蝉这个名字，赵小花“咔嚓——咔嚓”咬了两下苹果，瞪着双眼看着赵田世，说：

　　“别提那个……小浪蹄子，这事我去办。不过……”

　　赵田世将云风的资料递给她，笑着说：

　　“我知道你想要你母亲的那辆车很久了，我批准了。”

　　“真的？”

　　赵小花惊喜着，见赵田世点了点头，就开心接过资料。

　　资料上有云风的照片，她看着照片点点头说：

　　“还蛮清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