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清晨第一缕阳光从东边照射过来时,少年走上了阳台,他深深呼吸,张开双臂,就像是和阳光相拥。
他住在一栋楼的第七层,附近都是些低矮的楼房,因此他可以看得很远。周边一片辽阔,直到很远处才有森森高楼林立起来,那边就是城市的繁华地段。
眼前蜘蛛网般遍布的马路纵横穿插,车辆在上面呼啸着来来往往。天空呼啸一声,一架飞机慢慢地从头顶掠过。
少年呆呆地吹了一会儿凉风,随后屏息凝神起来。他看似放松,可你若仔细看他,就会发现一颗汗珠正从他额头缓缓坠下。
过了好久,他睁开眼睛,额头上已经布满了细密的汗珠,后背的衣服也已经被汗水染成了深色。
少年不是别人,正是曾经半步成仙的唐御行。不过如今的他已不再是那副仙风道骨、英姿飒爽的模样。
他现在的身体只有十七岁,身材瘦弱,黑发黑眸。一张脸上五官平平,并没有什么特别引人注目的特点,说不上帅,更谈不上丑,只是芸芸众生中最常见的那种面孔。
一百二十年前,年仅十七岁的他不慎落水,意识消散之后便穿越到了那个充满妖魔鬼怪,人人修仙的世界。
他变成了一个婴儿,因天生具备玉骨灵髓两种绝世的天赋而被人觊觎,从出生那刻开始就不断被卷入腥风血雨。有人愿收他作为弟子,也有人要杀他用来炼药,更有邪者甚至要勾魂夺魄,占据其身。
好在他天赋出众,自强不息,一次次识破阴谋,战胜强敌。硬生生在波云诡谲的变数中炼就了一身强悍的修为,历经百二十年,终成一代逍遥剑仙。
只可惜后来与魔君一战,不幸身死道消。
在生命最后的那一瞬间,他本已做好撒手人寰的准备。可谁料想一睁眼,时间居然又回到了他落水将死的那一刻。
他的生命就好像一条直线,在某个时刻突然拐了出去,兜兜转转一圈之后又回到了当初那个拐点。
命运这东西,你若信它,就会知道它最爱弄人。
曾经的他是不世出的天才,拥有着玉骨灵髓这两种让无数人眼红的天赋体质,尽管招来了无数祸端,却也让他有资本屹立于强者之林。
而现在的他却十分瘦弱,或许是以前极少锻炼,这具身体的肌肉有些松弛,力气也常常不足,有时就连上个三楼都要停下喘气。和以前日行万里的他相比,简直就是一个天一个地。
但这些其实都不算大问题,真正糟糕的是他的经脉。修行百余年,唐御行从未见过如此畸形的经脉:
外壁纤细到了一种十分可怕的程度,韧性极差,薄得仿佛介于有与无的临界点,任何一丝外力都可能造成成片的破裂。而内里又是另外一副景象,那里聚集了无数凝固粘稠的淤积之物,像泥潭一样堵塞了本就狭窄的经脉通道,使得任何运转都极难进行。
这两种病态的情况单拎出来都十分糟糕,却在唐御行的身上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导致了他的经脉既不通畅又不至于破裂。
但这样的平衡终究无法长久,能否修炼暂且不说,到时日积月累的淤积终会挤破外壁,让他经脉尽断而死。唐御行判断照这样下去自己最多还有三年时间。如果无法解决这个问题,二十岁就是这具身体的极限。
对于普通人来说,摊上这样的事就是一个彻底的死局。但幸好,他不是普通人,他是唐御行。是那个半步登仙的唐御行。
阳台上的他目光望向远方,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一丝灵力也随之消散在空气中。
这个世界也存在灵力!
其实早在五天前,还在医院病床上的唐御行就察觉到了这一点。虽然十分稀薄,但确确实实存在。
当时虽然有些惊讶,但他也很快就想明白了其中道理。因为灵力是天地生灵之本源,有生命的地方就有灵力。如果一个生机勃勃的世界不存在灵力,那反而才是怪事。
而要修复他的经脉只有一个方法。那就是通过不断运转灵力来逐步加强经脉外壁以及疏通内里。这个过程必须十分小心,既要逐步排出经脉内部的淤积物,还要同时维持内外的压力平衡,这对于灵力的掌控要求十分苛刻。
唐御行从医院回家已经过去了五天。这五天里他每天早上起床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去阳台吸收灵力,然后操控这些灵力在自己的经脉中小心运转。
这是一个长期过程。最开始,他每天还只能勉强运转半个周天,而到今天他已经快要能够完整地完成一整个周天了。
不过这不是终点,随着时间的推移,日后运转周天的数量还要不断提高。按照唐御行的估计,至少需要等到他能连续运转七七四十九个周天时,经脉外壁才算勉强达到普通人的韧度。
长舒一口气,唐御行今天的例行运转已经完成,身上的短衫也已经被汗水彻底浸透。
他回到屋内给自己换了身衣服。
这时房门被敲响,严慈心推门进来,看到儿子今天的精神似乎不错后,她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今天要回学校了,来吃早饭吧。”
唐御行点点头,轻轻嗯了一声,然后跟着母亲去了客厅。
他们家客厅不大,两头分别摆了一张茶几和一张餐桌,除此之外就再没有空间摆任何大件了。不过这个家一共只有他们两人,这点空间对他们来说也已经足够开阔。
因为父亲早逝,从小到大一直都是母亲在含辛茹苦照顾唐御行,他们二人多年相依为命,早已情深似海。就连在四域八荒闯荡那些年唐御行也无时无刻不想念着这位“前世”母亲。
如今回到了这个世界,回到了母亲身边,唐御行最大的心愿已了。现在他别无他求,只希望从此能作为一个普通人与母亲平静地生活下去,远离纷争和麻烦。
吃完早饭,他们家门被敲响,严慈心擦了手前去开门,门开,外面站了两个和唐御行相似年纪的少年。
右边的少年清秀俊俏,身姿挺拔。左边的少年则圆头圆脑,大眼浓眉。
唐御行望着他们,低头回忆。他本以为一百多年过去了自己应该不会记得除了母亲以外的任何人,却没想到随后就在模糊的记忆中找到了这两张脸对应的名字。
清秀少年叫陆玉桓,圆润少年则是霍鹏远。
陆玉桓一进来便问道:“阿姨,唐御行现在情况怎么样?”
严慈心叹息道:“医生说他窒息太久伤到了大脑,很多事情都记不得了。”
“那他还记得我们么?”
严慈心不确定地摇摇头,她请两位少年进来,然后来问唐御行:“御行,你还……记得他们吗?”
唐御行微微一笑,道:“当然记得,是霍鹏远和陆玉桓,我们以前是朋友。”
霍鹏远突然站出来,他摇着脑袋道:“不对。”
唐御行问道:“什么不对?”
霍鹏远大笑地说道:“咱们是兄弟。”
唐御行跟着他一起笑了。
严慈心看到儿子面露笑容,心中升起一股暖意,不觉也扬起了嘴角。她本来还担心儿子会因为失忆闷闷不乐,现在看来这份担心倒是多余了。
她道:“我不放心你一个人去学校,所以叫了鹏远和玉桓来。要是在学校有什么事情不记得了,你都可以问他们。”
唐御行点点头。
霍鹏远站出来拍拍胸脯,道:“阿姨,唐御行交给我,您就放一百个心吧。”他又直勾勾盯着唐御行,接着道:“兄弟,我们走。”
……
此时正值春夏之交,又是梅雨时节,清晨的太阳如昙花一现,撒下几道不甚明朗的微光,随后很快就被厚重的阴云吞没不见。
去校园的路上,陆玉桓和霍鹏远两人都很好奇唐御行现在的状况,他们不停问着问题,试图探寻他到底还剩多少记忆。直到临近学校他们才终于确定,唐御行除了零星记得几个名字外,其他的事都已经一概不知。
他俩面面相觑,因为是第一次面对这样的情况,有些不知所措。
“这么说我欠他那五十块钱可以不用还了?”霍鹏远挠了挠脑袋。
“他脑袋都伤成那样了,你能不能做个人?”陆玉桓给了他一个鄙夷的目光。
“哎呀,开个玩笑开个玩笑。”
唐御行的确忘记了很多事情,不过当然不是脑子受伤导致的。实际上他根本没有受伤,脑子也还很清醒。
记不得以前的事情纯粹是因为那些事情对他而言已经过去太久。其他人看来才发生不久的事,在他记忆中却已经是一个世纪以前的老黄历了。更别提这一百多年里他经历了太多常人无法想象的劫数,凡人时期那点平平无奇的日常早在那些惊心动魄的事件冲击下被忘得一干二净。
虽然丢失了重要的过去,但唐御行并不会在找回记忆这件事情上浪费精力。他就是这样一个人,对他来说过去毫无意义,将来才更加重要。而他规划的将来很简单,那就是融入这个世界,和母亲平平静静地生活。
学校门前是一条宽广的林荫大道,当唐御行他们走在这条道路上,马上就要接近学校打门的时候,一阵清脆的铃声在他们背后响起。三人转头,看到一位翩翩少女正踩着单车朝他们过来。
少女身材娇小,长相甜美。她眼睛很大,瞳仁居然是神秘的幽蓝色。鼻子不高,鼻尖却是小巧微翘的,鼻梁到两颊长着一带细小的雀斑,粉唇成熟而丰润。
每一个部位在她身上完美又协调,一头恰到好处的细碎短发更使她兼具男孩的开朗活泼与女孩的娇羞可爱。
少女在三人旁边踩住车,她招了招手,莞尔一笑,被云层吞没的太阳似乎又撒下了光辉。
“嗨,你已经没事了吗?”
少女显然是对着唐御行说的,唐御行却全然不记得她是谁。但是不知为何,一看到这个女孩他的心中就升起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他只好用眼神朝旁边的两人求助,结果发现这两个家伙正露出一种神秘莫测的笑容。
“咳咳。”
霍鹏远凑近了他的耳朵,用手捂着嘴道:“她是沫子染,咱们的初中同学……”
他的声音又压低了一些:“也是你暗恋了三年的对象。”
唐御行瞪大眼睛盯着霍鹏远,他发现这家伙脸上的笑容简直比盛夏正午的阳光还要灿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