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明昌、祝峰、刘鑫三人的目光看着周林,想从他年轻的面庞中看出有没有撒谎。
结果令人失望,他的表情太淡定了,而且忽略掉深邃的眼睛外,这个年轻人纯真无邪的容貌也特别具有迷惑性,让人无法从他脸上看出端倪。
可他说出来的答案太让人匪夷所思了。
一个刚刚出道的小画家,才画了几件作品,就算挂着梁辉亲传弟子的名头,又怎么可能把一张画卖出三百万的高价,何况还是在他获奖之前。
即便这里面有一幅是他爹出钱买下,应该属于变相给他零花钱的情况,那另一张呢?总不至于是他妈妈买的吧。
而且看这孩子脸上一副笃定的模样,显然已经把三百万的价格当做了理所当然的事情。
这让两位苦熬了多年才达到如今江湖地位的老画家十分不满,觉得他好高骛远,根本不了解油画市场的真实情况。
说实话,张明昌听到三百万的价格也十分意外,这大大超出他的预期。
不过他倒是觉得并非无法接受,毕竟这孩子今日确确实实拿到了全国最重要、最权威国展的最高奖,况且还有梁辉给他提携和保驾护航,画出的东西也确实不错,卖三百万一张并不高。
甚至对这个年轻人来说只能算是个起点,将来的成就只会更高。
看到梁辉那副笑而不语老神在在的表情,张明昌就明白他早就知道了这件事情。
这家伙是不是就等着看我们惊掉下巴的模样,不能让他如愿。
张明昌呵呵一笑,“可以啊周林,这证明我没看错人,卖得不错,三百万很合理。最近有没有新的创作计划?我可以给你一些支持。”
说是支持,其实他的意思很明显,他想买画,但在没看到实物的时候,暂时还不会出手。
不过他也不会空口白牙的干表示支持。
手指有节奏的在桌面上敲打了几下,继续开口,“不知道你现在是不是住校,我有个小兄弟前些年在你们学校东门外面开发了个别墅小区,叫什么甘棠栖苑,我好像在那有套别墅,这样吧,回头我叫人收拾出来给你住,这样离学校近,年轻人自己住也自在,做什么事都比较方便。”
周林等了半天还以为他要买画呢,结果来了个这,心中顿感失望,拒绝道:“多谢张总,不用了,已经有朋友送了一套那个小区的别墅给我住。”
张明昌脸上一僵,没想到有人比他出手快,已经提前送了别墅,马上改口,“那就当做画室,我知道油彩的气味对身体不好,最好把住的地方和画室分开,有个独立画室,也方便招待朋友和客户,总不能把啥人都往住的地方领吧。”
说到这里,他朝梁辉看了一眼,又道:“我以前也送过你老师一套那里的别墅,结果他留校后转过脸就给卖了,搬到高层去住,一点面子都不给我留,你可别跟他学。”
梁辉哈哈一笑,“我是野猪吃不了细糠,从小在乡下长大,最受不了的就是低层住宅的潮气,进了城就想着等发财后住进高楼大厦,只好对不起张总了,你别往心里去。”
张明昌摆手,“开玩笑的,咱是朋友,送你的房子就是你的了,怎么处理我都没意见。”
说完又把目光投回到周林身上,等着他的答复。
却不料周林再次拒绝,“谢谢张总美意,不过画室我也有了,另一个朋友送了一栋那个小区的别墅给我当画室,我东西刚搬过去不久。”
张明昌的表情又一次呆滞。
旁边祝峰和刘鑫也看呆了,两人头一次看到有人送了两次别墅居然都送不出去。
即便吴西的房价比不上京城,可重点大学旁边的一套花园独栋别墅,怎么着也值个一两千万吧,你小子何德何能,已经收了两套,现在又有人白送,你居然不要!
别说他俩,这会儿就连梁辉也觉着周林这个学生让他有点看不懂了。
啥时候的事儿,现在画家这么好当了嘛?我还没使劲儿呢,就这么多富豪开始在学生身上投资了,特么我当年刚出名的时候也没受过这么高的待遇吧。
这里面也只有顾亚楠知道一些内情,她还去过周林住的别墅,知道他家里有钱,那么在学校旁边买套别墅并不难理解。
另外也知道湄姐离婚后换了房子,把原来的别墅给周林做了画室,只是没有过户,并不像周林说的那样送给他,只能算借的。
但她不会在这时候说出实情,更不知道周林现在手里又多了秦远灏送的别墅,已经有三栋了。
到这时候,张明昌有点下不来台了,他没想到周林这么不识抬举,脸上显出不渝之色,口气略带生硬的说道:“那就当做招待朋友的场所,用来金屋藏娇也行,或者干脆学你老师直接卖了,反正送你的房子,你想怎么办都成。”
周林还要再拒,忽然看到梁辉和顾亚楠都冲他打眼色,感觉要不是桌子太大,这两人可能都要把脚踢他腿上了,便及时改变了想法。
“那谢谢张总了,房子算是我借你的吧。”
说到这里看到张明昌的脸色更加难看,马上补充说明,“主要是我这人太懒了,最怕麻烦,有了房子后还得操心去交物业费水电费,想想就觉着头疼,现在我用的别墅也都是借的,不用操心交费。”
张明昌原本要爆发的脾气一下子被按下了暂停键,呆愣了半天,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一边笑一边伸手拍打着周林的肩膀,好几次想说话,都忍不住被笑声打断。
好半天才止住笑,“真没想到,居然是这个原因,你真是让我开眼了,行,就按你说的,房子借给你,想借多久都行,水电费和物业费我安排人去交,不用你操心。”
说完又笑了几声,目光看向众人,“我发现有个性的画家,脑回路一般人真的理解不了,很多人都那么有钱了,却不肯花一丁点儿小钱,听说江大画大写意花鸟的那位,开着上千万的跑车却不舍得出过路费,宁愿多绕上百公里,也要省下几十块的过路费,结果那次不算油钱,光是他在乡下小道上超速的罚款,加一起就八千了。”
梁辉也听过这个流传在江大美术系的故事,笑道:“超速罚款可以找人消掉,汽车加油有别人送的油卡,但过路费只能个人掏腰包,所以只能绕路了。”
张明昌又笑,“我真是不能理解,他一年最少赚几千万吧,为什么不舍得掏那几十块钱。”
顾亚楠趁机讲了个故事,“还有更过分的呢,上次我跟那个老师去参加一个活动,结果他为了省四块钱的停车费,把车停在距离活动场所两公里外的免费停车场,大夏天我陪他整整走了四十分钟,七十多岁的老头,到地方浑身衣服都汗透了,差点没中暑,真不理解是怎么想的。”
张明昌又笑起来。
沈峰跟着笑了几声,这才开口替那位画国画的解释,“主要是我们这些画家,大部分人在年轻的时候吃过太多的苦,有些习惯已经根深蒂固,就算条件好了以后也很难更改。”
他说完刘鑫和梁辉不约而同的点了点头。
每个吃过苦的画家,身上都不可避免的留下这样那样的怪癖,他们都有体会。
话题说到这里,气氛总算又融洽起来,张明昌又继续之前的话题,再次向周林询问,“最近有没有新的创作计划?”
没成想周林叹了口气,“计划有很多,我现在同时画五张作品,没办法,十几张订单,欠的账太多了,画不完,根本画不完。”
话音一落,又是惊掉了一地下巴。
祝峰立即发出疑问,“同时创作五张?你没在开玩笑吧!那不成流水线了,怎么能画出好作品。”
“流水线倒不至于,这孩子的创作态度还是很严谨的,每张作品在开画之前都找我研究过构图,让我给他把关。”
梁辉趁机插话进来,替学生背书,旋即又故作叹息,“哎,我早就跟这孩子说过,不要那么拼,他白天还要上专业课,只能仗着年轻每天晚上熬夜作画,这样身体早晚都会出问题的。”
说到这里,他将目光扫向众人,“不过他毕竟年轻,眼神比我好,一点也不近视,手速可比我快多了,一张画撑死半个月就能画出来。”
他其实并不清楚周林是怎么同时进行五张作品的创作,但周林每次准备动笔,都会把修改过的照片发过来让他提修改意见,因此心里大概知道学生接下来可能要创作哪些作品,只是没想到他同时进行。
所以嘴上虽是埋怨,其实却是夸奖,说实话心里还有点儿羡慕,觉得年轻人最起码眼睛不近视,身体机能比他的强多。
不过要是说到熬夜,好吧,论熬夜他才是老师。
显然张明昌也非常清楚这一点,忍不住笑道:“说起熬夜,恐怕没人能熬过你,这一点估计也是跟你学的,这才是最像你的学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