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事堂中。
四方通明的屋檐下,摆放着十来张桌子,后面都有穿青衣的帮众,忙碌着什么。
桌上有整齐的雪白文书,还不曾被下笔书写。
一人在桌上奋笔疾书,二人在一旁核对着记录,桌角的地上,堆放着许多老旧账本。
“去年三月份的账本上,有三处地方对不上,总计是少了一百三十四两黄金。”
“四月份倒是没问题,不过这五月竟然有七处,老秦你俩先把五月的算出来。”
“嘶!五月竟然少了这么多,当初怎么没发现?”
“这王冲果真是奸猾,一月之内敢贪下三百两黄金,看来当初是买通了李二做下的假账。”
“该啊!”
屋檐下时而传出惊叹,还有略带羡慕的谩骂。
站在门口的武钺,望着屋内,听着耳边的声音,一双眼眯起,更是舔了下嘴唇。
要是不听到这些东西,怎么可能想得到王冲的贪婪,竟然已经到了这种地步。
此时再一想到,当初刚找上王冲时的景象,才明白此人过着何等奢靡的生活。
“喂,跟我来吧。”
一道声音在身后突然响起,唤醒了走神的武钺。
回身看去,是一个年岁不过二十多的青年,身上穿着一袭青衣,胸口绣有一个‘功’字。
青虎堂中,普通帮众穿黑底红边的劲装,而入了档口的弟子,则是穿青衣胸口绣字,以此来区分身份。
此人正是议事堂中的一员,负责记录功绩。
议事堂中这类人很多,平日里只要帮内有事做,这些人都会登记参与人的花名册。
等到事情结束,再依照花名册给没死的人论功。
对着眼前之人点点头,武钺还是抱拳行了一礼,“在下武钺,劳烦兄弟你了。”
那人抱拳回礼,“不碍事,叫我老郭就成。”
“好。”
跟着老郭离开了前院,穿过有重兵守卫的院道,才来到存放花名册的案牍库。
案牍库院内,有十二个凶神恶煞的壮汉守卫。
只是微微一打量,武钺的神色已经变得凝重。
这些人个个都是太阳穴鼓起的炼血高手,若是十二人齐动手,哪怕是他都不是对手。
且院子外的道路上,每隔一炷香就会有十五人的帮众巡逻而过,端的是戒备森严。
幸好此时是跟着老郭来的,那些人对他视而不见。
跟门前的两位值班帮众,说明来由拿到钥匙后,武钺与老郭二人,才终于进到案牍库中。
略显昏暗的室内。
一股淡淡的清香墨味,在空气中慢慢飘过,令刚进门的武钺为之精神一振。
一进门,走在前头的老郭就吩咐了一句,“你在此等候。”
“好。”
老郭点燃油灯,一个人深入到了库房内。
油灯的光芒渐渐远去,最后被书架遮挡。
借着油灯的亮光,武钺才看清这案牍库内部存放的文书,怕是已有成千上万之数。
雕刻精美花纹的松木书架上,码放着极多的文书。
就在武钺四处打量时,老郭已经取回了花名册,“走吧,幸好你来的及时,要是再过几日这花名册,可就要被锁入书库了。”
“这是为何?”
“这花名册记载的都是上次参与流花街一事的人,这其中的大部分都已经身死,这名册自然论功之后也要尘封起来。”
虽然还有些不懂,但武钺也没有再继续问下去。
来到案牍库院内,老郭在一旁翻阅起花名册,没多久,他就找到了武钺的名字。
当扫过当时的记录,老郭忍不住皱了皱眉,“按照上面的记录,你当日杀了张哈三?”
声音起的突然,但立马引起了院内其他人的注意。
而原本在打盹的值班帮众,闻言顿时脸色一变,赶忙起身抢过了老郭手中的花名册。
竟有人抢夺花名册!
在得知花名册上,竟然记录着当日的情况,武钺本以为自己的功劳不会被夺。
可此时这值班帮众的出手,令他眼神一狠,抬手间便是不留余力的一拳轰出。
嘭!
匆匆之间接下一拳,这值班帮众踉跄着脚步退出五六步远,待稳住身子后,才神色难看的望向对面眼含杀意的武钺。
武钺正要再次动手,却被身边的老郭拦住。
望着不远处,敢擅自抢夺花名册的值班帮众,老郭脸色难看,“刘柯旭你要知道,擅自抢夺花名册的后果是什么?”
“什么抢夺花名册,这院内这么多人,谁看见了?郭亮你可不要睁眼说瞎话啊。”
刘柯旭冷笑一声。
郭亮冷着脸,捏紧了拳头,“刘柯旭你好大的胆子!帮主早已说过除议事堂之外,不得任何人插手案牍库的事,你莫不是认为有二当家撑腰就可为所欲为?”
“郭亮你说话可要注意分寸,你一个小小的青衣,也敢如此污蔑二当家的,我看你是活腻歪了。”
扫了眼被郭亮拦住的武钺,刘柯旭轻蔑一笑,将手中的花名册放进了怀中。
这举动让郭亮身后的武钺,一把将人推开,“交出花名册,今日之事我权当不曾发生过,不然,别怪我没给过你机会。”
一副有恃无恐的刘柯旭,闻言哈哈大笑起来,“你算什么东西?也敢来我面前大放厥词,谁不知道张哈三是刘武杀的。”
好一个刘武杀的!
看样子,刘广这是铁了心要夺他的功劳。
如此欺辱,武钺如何能忍得下,直接杀向刘柯旭。
恶风扑面而来。
一拳之下,裹挟着滔天杀意而来的武钺,让刘柯旭神色微变,沉身间横臂挡住。
嘭!
一道沉闷的撞击声中,刘柯旭如遭雷击,眼中闪过痛苦之色,格挡的双臂已经被轰开。
武钺的右手长驱直入,一把擒住刘柯旭的衣领,另一只手直掏他怀中的花名册。
“住手!”
沉声暴喝下,伴随着破空声,一道黑影自院外到来,手中更是有刀光一闪。
撕拉!
衣服被撕裂的声响中,武钺一脚踢飞刘柯旭,转身一拳轰在刀身上,将来人逼退的同时,闪身退到了郭亮的身边。
可当看清手中只有半截布料,却不见花名册时,武钺的神色变得难看起来。
而被踢飞的刘柯旭,捂着胸口爬起身来,哭诉道:“兄长,你要为我做主啊,此人以下犯上,还欲要取我的性命!”
刚刚坏了武钺好事的,是一个身高九尺,生的铜头豹子眼,有一头精钢短发,手持一把铜色厚背刀的精壮大汉。
此人拦在刘柯旭面前,眼中带着打量之色,“没想到我青虎堂中如此卧虎藏龙,一个普通帮众,竟然有这种实力!”
“呵!”武钺冷笑一声,“就如你们这般抢夺功劳,能有出头日才算奇怪吧?”
这话堵得刘猛哑口无言,对着武钺抱拳行了一礼,又狠狠瞪了眼身后的刘柯旭。
收起厚背刀,刘猛揪住刘柯旭的衣领,将他手中的花名册取出,扔给了武钺。
啪!
一把接住花名册,武钺颇为意外的看向刘猛,“你这是何意?”
刘猛再度抱拳行礼,“此事怪我小弟,他年少不懂利害关系,这花名册一事并非他愿。”
“有意思!”武钺乐道:“我还以为你刘家人蛇鼠一窝,没想到还有你这种人。”
如此直白的讥讽,令刘猛的神色难看起来,“此事错在我小弟身上,但奉劝兄弟一句,说话还需注意点分寸才行。”
“哦?”闻言,武钺咧嘴一笑,狞笑道:“怎么个分寸法?我若要是说不呢?”
顷刻间,二人已经陷入到了剑拔弩张的紧张气氛中。
这让郭亮拦在武钺的面前,朝刘猛拜了拜,“刘堂主,今日之事就此揭过吧,我们没必要为了一件小事闹成这样。”
“郭亮,看在你大哥的份上,此事就这么算了。今日之事,我小弟虽有错在先,但今日事今日结,日后我小弟要是出了什么事,你二人谁都别想逃掉。”
拦住身后蠢蠢欲动的武钺,郭亮神情温和道:“多谢刘堂主,那今日事就今日结,关于花名册一事我会烂在肚子里。”
闻言,瞥了眼旁边看戏的另一个值班帮众,刘猛领着刘柯旭往院子外走去。
二人临近出门时,刘猛回身看向武钺,“今日事今日结,我小弟与此事无关。”
说完,刘猛领着人离去,留下武钺郭亮二人。
等门外的巡逻队,跟着刘猛慢慢离开此地,郭亮才取过武钺手中的花名册,望着上面的白纸黑字,忍不住叹了口气。
叹完气,郭亮突然间出手,将花名册上记录着,当日功绩的一页撕了下来。
这一幕来的突然,不等武钺反应过来,一页纸已经被揉碎。
看着自半空中洒落的碎纸,武钺一把擒向郭亮,当即就要大卸八块泄心头恨。
可哪知郭亮身手不弱,身法端的是厉害,三五步之间,就已经逃到了院门前。
望着追不上的郭亮,武钺顿时狞笑起来。
门前的郭亮见状,面带歉意的抱拳行礼,“还望兄弟能理解,此事牵扯太大,在下人微言轻,这趟浑水中自身难保。”
语气说的诚恳,更是弯腰郑重行了一礼,遂把花名册放在门前,自后快步离去。
好一个沆瀣一气。
一个小小的青虎堂中,人情世故被玩的如此明白。
功劳被夺这等大事,就如此明目张胆的发生,却无人有异议,也无人敢提疑。
咬紧了牙关,捏紧了拳头,武钺的内心中杀意涌动。
刘广此人,如今看来已经是不得不杀了。
这时,一道人影自武钺的身边走过,将门前的花名册捡起,轻轻将封面上的尘土吹掉。
微微抬头,原来是院内的另一个值班帮众。
“知道二当家为什么不销毁花名册了吗?”
“你想说什么?”
“其实花名册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有没有人看见,名声在外,比一个花名册重要多了。”
说着话,王青带着花名册回到了案牍库中。
而院内的武钺,听着这番话若有所思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