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他等了多久?”
“三个时辰,从早上到现在基本没怎么动过,很能沉得住气的年轻人。”
“沉得住气?终究是有心机罢了。”
“这少年身为修行者,却在五年前失去了家族的资源供应,做事难免精打细算,沾染些愚民俗气。”
“哼,若不是他咎由自取,为人狂傲,又怎么会落得如今这步田地?”
“五年前老奴确实没想到,大名鼎鼎的桑城第一天才,现在不仅成了瞎子,还需要在酒楼当杂役维持生活。”
“听说你找到他的时候,他还在干活?”
“是的,老奴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在收拾桌子上的剩饭。”
极尽奢华的房间内,衣着华丽的妇人面无表情的看着外面端坐着的少年,嫌弃的说道:“给下人说一声,一会儿那少年走后,把他坐的软席丢掉,今天晚上好好打扫一下这里。”
“是。”一旁的的老人恭敬的回应道。他是这妇人的贴身管家,身着白家特有的锦衣,十分硬朗,若有若无的散发着神秘的元气波动。
在屋外的会客厅,一个少年端端正正的坐在席上,他身着黑衣,眼睛上也蒙着一块黑布,背挺得很直却又十分自然,和所谓的酒馆杂役不同,少年竟有一副贵公子的模样。
当然和那些纨绔子弟披金戴银不同,这个少年的贵公子模样是一种无形的气质。
不过他最显眼的还是眼睛上的那块黑布,这说明他是一个盲人。
一个地位卑贱的酒馆杂役,还是一个盲人,突然被带到只有桑城大人物才能来的地方,多少应该有所惶恐才是。
不过少年似乎不为所动,依然静静的坐着,等着那位的到来。
不管是沉得住气,还是有心机,最起码他很能耐得起寂寞。
耐得起寂寞的年轻人,是天生的野心家。
妇人是如今桑城最有权势的妇人,姓白,所以也叫白夫人,一句话就可以定很多人生死的白夫人。
身为桑城白家家主白擎的大妻,她掌握着俗人难以想象的权力。不过或许是幼年开始就参与了常人难以想象的残酷斗争,她所有的天真都被消磨殆尽,终于有了如今的地位,现在的她,比谁都讨厌野心家。
“夫人本不必过多关注此子,”老人很仔细的斟酌着语句,“但是他毕竟是白竞,而且这几年对他的关注的确是不够,也许有所进步也不一定。”
白夫人冷笑道:“再怎么进步,也不过是一个瞎子,你看看,他还有初照境的实力吗?”
老人很仔细的感受了片刻,摇头道:“这白竞从气息上来看,应该已经没有初照境的实力,甚至连初识境都很勉强。倒是吞吐很有韵味,感觉还没有堕境成普通人,应该是淬体境初境,不过神元应该比较雄厚,不然一个瞎子,怎么能在酒馆当杂役。”
白夫人看着那少年眼前的黑布,嘲笑道:“多亏还有点修为,不然这位桑城大天才,早就饿死了,哪里能像现在这样到处走呢?”
如此想着,白夫人起身向少年走去,只是眼中的不悦愈发浓烈。
一旁的老人跟在白夫人的身后,不知道想着什么。
两人都不约而同的想起了一些往事,因此少年此刻的平静,对他们来说是一种特殊的不屑。
或者说是嚣张。
……
白竞默默的在心里推算着今天的天气,若是一会儿下大雨,酒楼的生意必然不错,应该早点回酒楼才是。
自从几年前眼睛坏了以后,一开始很不适应,身体不敢乱动,后来适应了,也就习惯了这种状态,有时候可以一坐就是几个时辰。
今天坐在这里,白竞感到十分的不适,不是因为拘谨,而是因为这里的氛围他很不喜欢。
他知道自己眼前泡着的,是十两黄金一包的锦城香茶,放在名贵的红木桌上,而自己正坐着长安永乐坊特制的棉垫,闻着茶香,感受这里的贵族气息。
这里和酒楼是两个世界。
这里是桑城白府,白家的祖宅。也是桑城的政治中心之一。
但是他还是很不喜欢这里,因为他总感觉这里的每一口空气,都充满着矫揉造作。
此时,他用到了第九种不同的演算方式,借助演天阵成功推算出大雨就在一柱香之后。
尽管心里十分不满,但是出于礼数,他还是保持镇定,端坐于此,假装不在意被浪费的三个时辰。
这时一道声音响起,“你不必假装深沉,因为你说到底也不过是一个十八岁的少年,那一点阅历在这里扮成熟,多少有些可笑。”
白竞再一次听见了这熟悉的声音,只不过与多年前的略带恭维不同,这一次是纯粹的讥讽。
他站起身,准确的找到了声音的来源,躬身行礼,道:“晚辈白竞,向夫人问好。”
白夫人摆摆手道:“坐。”
“是。”
白夫人在一个丫鬟的搀扶下,缓缓走到了自己的位置坐下,身后的锦衣老人向后站了站,几乎完全隐藏在了阴影当中。
不过白竞还是清晰的感知到了老人的元气波动,他感觉到了那里是一股热浪,自己很熟悉。
原来是他,多年不见,这老头已经有了初照境实力,在桑城也算是一大高手。
白竞不动声色,但是用自己的神元锁定了这个老人。
“听说你这几年在酒楼做杂役?”白夫人不屑的教训道:“你好歹也是一个修行者,虽说眼睛瞎了,但是也不该如此自甘堕落。”
白竞笑了笑,指着自己眼睛上蒙着的黑布,道:“晚辈眼睛近些年一直不好,干什么事都不太行,多亏酒楼掌柜给口饭吃。”
白夫人问道:“那这几年过得如何?”
眼睛瞎了,在酒楼当杂役,日子当然谈不上好,甚至是凄惨,但是白夫人还是这么问了。
白夫人知道白竞肯定会说还不错。
白竞:“托夫人的福,过得还不错。”
白夫人心想果然如此,她想起多年前,那时候白竞是桑城当之无愧的第一大天才,13岁便跨入初照境,甚至连郡城都有大人物关注,如今却只落得去当杂役。
“按理来说,你出身卑贱,去酒楼打杂维生倒也无所谓,但是你既然身为修行者,特别是我们白家曾经的脸面,就不该去丢这个人。”
白竞的喉咙微动,想说些什么,但是最后还是无话可说。
白夫人看见这一幕,心里简直得意到了极点,她继续说道:“我们白家立足至今,靠的就是有恩必馈,有仇必报。你在五年前为家族赢的大比立下了不小的功劳,只要你能拿出一样本不属于你的东西,你后半辈子衣食无忧。”
白竞好奇的问:“什么东西?”
白夫人从身上拿出一枚令牌,上面没有别的多余的花纹装饰,充满着神秘的气息,有一个简单的大字:火。
白夫人面无表情的说道:“竞火令。”
白竞心想果然如此。
白夫人道:“拿着这枚令牌,谁都可以去竞火学院参加选拔考试,如果运气好的话加入学院,可以一步登天。而这已经和你没有了关系,你五年前便是一个废人,现在依旧是一个废人,你如果明智,唯一的选择就是交出来,我们知道你还有一枚。”
“竟火学院啊,”白竞感慨道:“夫人你如此针对晚辈,就是想要枚令牌?五年前夫人为什么不要?”
五年前不要,自然是因为不知道这枚竞火令的作用,因为只有白竞一人前去参加了选拔,白家的历史上第一次有人入选,而对于那些超级势力来说,桑城无足轻重,白家人更是没有什么来的必要。
具体的规则,白家一概不知。
当然这话白夫人显然说不出口,她身后的老管家很有眼力的说道:“三天前,天心少爷突破至初识境巅峰,被学院选中参加这一次的选拔考试,获得了一枚竞火令。郡城的大人物说你还有一枚。”
白竞沉默了片刻,从怀中掏出了一枚和白夫人手里一模一样的令牌,道:“是的,我还有一枚。”
......
......
几万年前,广阔浩瀚的中土大陆上种族林立,互相争霸,人族只是这些种族中不起眼的一支而已。
一天夜里,天降神火,照亮了半个大陆,神火就降落在人族的部落中。
自此,得到神火的人族就开始了大踏步的时代,仅用了十年就称霸一方,百年后击溃虎族成为大陆的三大势力之一,恐怖的发展速度令万族胆寒。
终于,其余两大势力:天族和龙族联起手来,发动了对人族的战争。
人族的对手几乎是大陆上的所有其他种族,不用想也知道付出了极其惨烈的代价,每一个人都参与了那场历史上著名的战争,所有的流血牺牲说出来都很苍白无力。
很幸运,人族胜利了。
人族在某位绝世强者的带领下,迅速稳定了防线,并亲自率领一支强军奇袭天族国都,天族皇室死伤殆尽,在接下来的几年里,人族强者层出不穷,愈发强势,而剩下的龙族主力几乎全灭,龟缩回龙巢以求自保,人族大军所到之处,其余种族望风而降。
最后,除了人族以外的其他种族,联合起来组建了一个新的势力,也算是基本上结束了大陆的野蛮争霸时代。但是两个势力之间的摩擦从未停止,构成了如今的大陆格局。
为了持续培养人类的顶尖力量,那位绝世强者联合其他几位大人物,组建了一个影响深远的势力:竞火学院。
无论是过去还是将来,这都必然是人族,或者说是全大陆最强大的势力之一。每一个进入竞火学院的学子,基本上都会是一国的大人物。
这就是无数人想要进入竞火学院的原因。
......
......
白夫人冷笑道:“我针对你?白竞,听语气你似乎对你的现状还没有一个清晰地认识。”
她指了指地上的龙奎木地板,道:“五年前你在这里与我说话,我必须敬你三分,因为你是竞火学院的候补学生,当时的老爷都要巴结你,但是如今的你只是一个堕境的废人,要不要拿出令牌,不由你说了算。”
白竞的面色依旧,仿佛没有听见白夫人的话,不知道心里在想些什么。
他知道白夫人指着的,不只是名贵的龙奎木地板,还有地板下埋着的几具无名尸骨。
每一个家族的发家史,都是有流血的。
白竞轻轻吐了口气,在面前生成了一团白雾。
因为这里的气氛很冷。
因为一些特殊的原因,他不想交出这枚令牌。
“几年不见,夫人也似乎忘记了晚辈的脾气,”白竞看向白夫人,虽然白竞是一个瞎子,但是不知道怎么回事,她能很清楚的感觉到一股目光,“晚辈的礼数,不是给您的,而是给在前线的白家主的。”
外面枝头上的麻雀很识时务的闭上了嘴巴。
一缕清风吹起了草地上的蚂蚁。
蚂蚁在风里挣扎,
暴雨将至,
即将失去意义的露珠发出细不可闻的怒吼。
白竞继续说道:“要不要给您,就是我说了算,有什么问题?”
白竞的声音很有特点,绵绵的,还带一点磁性。
不过对于很多人来说,这句话可不好听。
阴影中的老人看向了白竞。
下一刻。老人的身上忽然爆发出一股强烈的波动,向白竞袭来。
这股波动犹如潮水,但是又十分精准的涌向白竞,白竞的脑海中传来颤抖,如果真的被这股波动压制,必然是十分痛苦的事。
白竞认识这个老人,他姓袁,叫袁行,白夫人身边的一条爱犬,当年他是极力主张将自己驱逐出白家的人之一。
白夫人显然知道袁行的动作,她继续看着白竞,想知道白竞会怎么应对。
她仿佛已经看到了白竞脸色忽的惨白,然后跪倒在地的场面。
然而出乎她的意料,白竞神色依旧,仿佛刚才被精神力攻击的不是他一样。
白夫人扭头看向袁老,更令她吃惊的事发生了,不知何时,阴影中的袁老神色痛苦,嘴角甚至溢出了一丝鲜血,袁老看着白夫人摇摇头,他已经身受重伤。
白竞笑了起来,他站起身,对白夫人道:“夫人,我虽然没有什么成就,但是当年也是在郡城有一些朋友的,多少会送我一些小物件防身,比如这个,”白竞从腰间拿出一块看起来很普通的石头,道:“这是魂玉,六品法器,可以抵御和反击魂力攻击。”
袁行死死地看着那块不足巴掌大的小石头,眼睛里满是恶毒,自己身为初照境的高手,就这样栽在了一个小辈手上。
“若不是因为这块魂玉,你这废物怎么可能......”
远处传来异动,这里的动静已经被白家的高手们察觉,数十道强大的气息向这里涌来。
白夫人看着眼前这自信的少年,某一瞬间,她好像又看到了以前的那个少年。
不知为何,她摆摆手,制止了自家供奉的集结。
白夫人面无表情的说道:“看来你果真还留有几分实力,但是终究是依仗外物罢了,真不知道你哪里来的底气。”
白竞沉默不语。
白夫人等待着白竞的回应。
许久,白竞决定终止这次的谈话,起身向门口走去,也不等白夫人的回应,边走边道:“竞火学院的令牌,我会交出来,但是我不希望给一些小废物,我明天会再来,你们设下擂台,咋们拿实力说话。”
因为眼睛看不见,尽管神元探测到了所有的障碍,白竞依然走的很慢,但是每一步都很有力气。
走至门口,
白竞用神元感知到一只奋力挣扎,最后平安落地的蚂蚁。
一颗不愿意和雨水同流合污的露珠,跳下草尖,融入了泥土。
除了白竞,没有人注意到他们。
“小畜生!”
深夜,白夫人看着镜子中自己的脸,在岁月的侵蚀下,皱纹确实是多了不少,她细细一数,果真是四道。
女人都是爱美的,今天白竞的一席话,杀人诛心。
一旁的女孩很小心的给自己的母亲白夫人涂抹昂贵的护肤药膏,她是如今白家最得势的小公主白灵儿,年仅16,却已是淬体境巅峰,将来有极大的可能进入映照境!
白灵儿也是桑城数一数二的美人苗子,身材高挑,肤白如雪,特别是笑起来更是不知道迷倒了桑城多少公子少爷。
白夫人如今在桑城的地位,和白灵儿就有极大的关系。
白灵儿一边细细涂抹,一边轻声说道:“母亲何故和一个废人置气,他不过是给自己找个台阶下罢了,说两句狠话,徒增笑料。”
回想起小时候那一年在母亲的默许下,自己疯狂靠近白竞,真是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
于是她又恶狠狠的说道:“明天要他好看!”
白夫人摇了摇头,对自己的宝贝女儿说道:“灵儿,明天你不要出手,叫天心出面,最好直接废了他!”
白天心是白灵儿的远房表哥,年仅十七岁,就已经是初识境巅峰,而且相貌俊美,和白灵儿并称白家最有希望的两人。
他也是继白竞之后,白夫人为自己的女儿挑选的新女婿。
“好。”说起白天心,白灵儿脸直接就红了,只好低下头继续替母亲擦拭药膏。
一想到自己的准女婿明天就会为自己出头废了那个小畜生,白夫人也是心情大好,就连眉头都舒展了不少。
这时,白灵儿似乎想起了什么,睁大可爱的眼睛,好奇的问母亲:“母亲,这白竞当年究竟做了什么,为什么会眼瞎啊,这么多年你们也一直不说。”
白夫人道:“这件事家族也没有确切的结论,你爹应该知道,但是他去了前线之后一直不回来,也没提这件事。我们也只是道听途说,不过明天这小子就会成废人,说说倒也无妨。”
“据说是当年白竞这小子不知道走了什么大运,和郡王府的千金结识,然后就开始死缠烂打的追求人家,三天两头的企图拜会郡王千金,郡王千金是什么人物?白竞那小子的眼睛据说就是被那位千金叫人打瞎的。”
“眼睛被打瞎,修为也被打散了许多,根本无法继续参加那一次的选拔考试,只能灰溜溜的回到桑城。”
“怪不得啊,”白灵儿露出原来如此的神色,“就说当年他被赶了回来,也不说是什么原因,原来是说不出口啊。”
白夫人压低了声音,仿佛害怕自己刚才说的话被别人听到,“好了,这个问题到此为止,你也不要跟别人谈这件事,私自议论那位千金,罪过可不小,这也是我们一直不和小辈们谈这件事的原因。”
白灵儿撇撇嘴,不以为然道:“母亲宽心,不过是一个依仗外物的登徒子罢了,天心哥最近的剑术大有长进,不会再让那个瞎眼废物占便宜。”
曾经的白竞是天才,如今的白竞,什么也不是。
想到这个可恶的小畜生明天就会被废,白夫人忽然想起了那个小畜生说自己还有些朋友.......
不过一想到白竞已经沦落到在酒馆当杂役,也不见白竞的朋友帮忙,由此可见交情就算有也不深,再加上那小畜生和郡王府还有梁子,废了也就废了,不是什么大事。
于是乎白夫人开心的笑了起来,声音坦坦荡荡,没有一丝阴谋的气息。
不过,她依旧还记得今天白竞临走时的场面。
.......
白夫人望着白竞离去的背影,恶毒的挖苦道:“瞎子的事情还真不少,你以为自己是什么实力,小小的淬体境。”
白竞回过头,感慨道:“其实眼睛瞎了以后,感觉还是有一个好处的。”
白夫人讥讽道:“莫非是可以当杂役?”
白竞认真的说道:“虽然你今天抹了三层胭脂粉,但是我还是能感受到你额头上的四道皱纹,这样的老脸,多看一眼也是受罪。”
全场俱静。
白竞扭头离去,大声说道:“下雨了,白夫人回家收衣服吧!”
“轰!”
天降惊雷,大雨倾泻而下。
少年消失在雨中。
白府的人们不知道,一出白府,少年就将那块“魂玉”随手丢弃在一旁的烂泥里,那只是一块普通的鹅卵石罢了。
白府的人们更不知道,这个叫白竞的少年,当初掀起过多大的风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