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穿过后山嶙峋怪石,裹挟着阴冷的潮气,钻进幽深漆黑的山洞。风声呜咽,像极了亡魂低语,让这片常年不见天日的囚地,更添几分森然可怖。
今日前来送饭的,是个刚入府没多久的仆役。
府里上下早传得沸沸扬扬,后山山洞锁着一头吃人的怪物。上一个负责送饭的仆役,进去之后便彻底消失,有人说被怪物啃噬殆尽,尸骨无存;也有人说是触怒了家主,被悄悄处置,真相永远埋在了黑暗里。他是顶替前人的差事,一路攥紧木食盒,指节因为用力泛出青白,双腿止不住地打颤。
火把在掌心剧烈晃动,跳跃的火光勉强撕开浓稠的黑暗,在粗糙的岩壁上投下扭曲晃动的黑影。空旷的山洞里,只有他急促紊乱的脚步声,一声声撞在死寂里,听得人心头发紧。
越往深处走,寒意越重。
忽然,一阵沉闷刺耳的摩擦声,自黑暗深处悠悠传来。
哐啷——
哐啷——
粗重玄铁铁链拖过地面,沉重、滞涩,像是有一头体型庞大、凶戾无比的巨兽,被死死禁锢于此,稍一动弹,便扯得锁链轰鸣,震得人心神发慌。
仆役浑身汗毛瞬间倒竖,心脏狂跳着几乎要冲破胸膛。恐惧攥紧了他的四肢,他几乎想要转身逃跑,可府里的规矩严苛,逃跑只会死得更惨。他咬紧牙关,强撑着发抖的双腿,一步一步,挪向黑暗尽头。
火把的光芒终于穿透层层阴影,照亮了洞穴最深处。
四根粗壮无比的玄铁长链,从岩壁四角延伸而出,死死缠绕锁住一道瘦小的身影。
那身影长发蓬乱如野草,浓密的发丝几乎垂到腰际,杂乱地遮挡住整张脸,身形单薄纤细,远远望去,真如一头蛰伏在此的诡异怪物。
似是察觉到火光,那道身影缓缓抬起了头。
修长的手指随意撩开遮面的乱发,露出一张布满泥污、狼狈不堪的脸庞。尘土掩盖了轮廓,却掩不住一双眼睛——澄澈黑白分明,亮得惊人,像寒潭碎星,沉静淡漠,仿佛能洞穿人心底所有阴暗与贪婪。
下一瞬,少年忽然咧嘴,淡淡一笑。
一口莹白整齐的牙齿,在昏暗火光里,反射出冷冽刺目的白光。
“啊——!!”
凄厉惊恐的惨叫骤然炸开。
仆役只觉得浑身血液瞬间冻结,那抹笑容看似平淡,却透着一种非人般的诡异,彻底击溃了他最后的理智。他尖叫着猛地扔掉食盒,连滚带爬,狼狈不堪地朝着洞口狂奔而去,火把脱手滚落,在地上滚了几圈,火光骤然微弱,很快只剩一点昏芒。
锁链中的少年缓缓敛去笑意,眼底只剩一片漠然。
他是陈清墨。
他俯身捡起滚落的食盒,安静地打开盖子。粗糙的杂粮饭,寡淡的野菜,看起来平平无奇,可凭借那双与生俱来的慧眼,他一眼就看穿了内里藏着的东西。饭菜里掺着数种压制气血、封锁灵气的药粉,日复一日,用来消磨他的生机。
配合着早年钉入他体内命轮、命桥、经脉各处的霸道劲气,彻底封死了他修炼、运气的可能。
陈清墨沉默地拿起食物,慢慢咀嚼吞咽。
吃完之后,他靠着冰冷潮湿的岩壁,抬眼望向洞口。远方的微光,在幽深的山洞纵深里缩成小小的一点,微弱、渺茫,像极了他看不到尽头的囚笼岁月。
他轻轻叹了口气,零碎模糊的记忆在脑海里缓缓翻涌。
他不知道自己真实年岁几何。
外界所说的十二三岁,只是囚禁他的这户人家对外的说法。他生长速度异于常人,慢得近乎诡异。数十年光阴弹指而过,当年家主还只是个懵懂稚童,如今早已长成四十余岁的中年男人,他的子侄后辈都已长大成人、娶妻生子,唯有陈清墨,数十年缓慢生长,堪堪长成一副十三二岁少年的模样。
他的记忆破碎而零散。幼时的一切,只剩几帧温暖模糊的画面,是父母温柔的眉眼,轻柔的怀抱,除此之外,过往皆为迷雾。他只记得,自记事起,自己便体弱异常,长久陷入沉睡。父母用尽各种方法为他调理,可毫无起色,直到最后一次沉睡过后,他再次睁眼,便已经身处这座别院之中。
最开始,他没有被关进山洞,有人照料,有个老婆婆时时看护。
可他生长太过缓慢,异状一日比一日明显。漫长岁月里,这家人对他的态度,也彻底转变。
最初是极致的敬畏,带着深入骨髓的恐惧,小心翼翼地照料,仿佛在供奉某种禁忌存在。慢慢的,敬畏一点点淡去,贪婪开始滋生。他们好奇他缓慢生长的体质,觊觎他身上未知的秘密,渴望从他身上,谋得逆天机缘、踏上修行之路。
猜忌、试探、逼问接踵而至。
终于,在一次次一无所获后,他们彻底撕破脸皮。
动用家族世代寻龙探穴、镇压阴邪僵尸的秘术,将一道道霸道劲气,狠狠钉入他全身命轮与经脉,锁死所有修行可能;在后山开凿山洞,用玄铁锁链将他牢牢囚禁于此,日夜看守,反复逼问他的来历与秘密。
陈清墨冷眼旁观着这一切。
他体弱、被锁链禁锢、被劲气封脉,看似手无缚鸡,毫无反抗之力。可他的慧眼,能看透万物气机,看穿所有人灵气运转的轨迹。
他看透了这家人的贪婪。他们一心渴求修行法门,想要一步登天。
于是,他借着这份欲望,假意摸索、改良低级吐纳功法,装作无意中所得,交给他们修炼。暗地里,他在功法的气路运转里,悄悄埋下层层不可逆的隐患。
这家人足够谨慎多疑,没有全员修炼,只挑选了几名野心最盛的年轻子侄尝试,其余族人始终保持戒备,从未触碰。
而陈清墨自己,也一直在尝试挣脱枷锁。
他试着模仿他们的灵气运转,将外人的气脉流转,引入自己体内,想要借着外力,冲开禁锢。可所有尝试,尽数徒劳。
那些早年钉入体内的劲气,看似封死了他的修行,却在钉入的创口处,源源不断催生着一种诡异的暗性力量。而他血脉深处,又潜藏着另一股温和至纯的力量。
两股力量,光明与黑暗一般,在他体内日夜对峙、拉扯、压制。暗性力量不断滋生,却始终被正面力量死死压住,无法扩散;正面力量沉寂内敛,同样无法调动。两股力量都真实存在于他血脉之中,可他完全无法操控、无法引导,仿佛既在身内,又游离于身外。
他无法靠自身力量破局,只能静静蛰伏,等待时机,赌一把埋下的隐患,能为自己换来一线生机。
这一等,便是数年。
直到今日。
山洞外,骤然传来密集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熊熊火把的噼啪声响,打破了荒洞常年的死寂。
一群人簇拥着火把,浩浩荡荡朝着深处走来。为首的中年男人面色铁青,戾气满身,正是这座别院的家主。他身后跟着一众族人,尤其是那几名修炼了功法的子侄,个个面色焦躁,气血紊乱,眼底满是暴怒与怨毒。
陈清墨垂眸,心底了然。
终究是来了。
他改良功法、埋下隐患的事,败露了。
不等众人开口,洞口忽然传来一声张狂大笑,一道黑袍身影缓步踏入洞中。来者是个面容阴厉的中年修士,周身灵气躁动,气息远胜家主一族,眼神锐利,带着毫不掩饰的贪婪。
家主脸色骤变,厉声呵斥:“卑鄙小人!竟敢一路尾随我等!”
黑袍修士嗤笑一声,眼神轻蔑:“机缘在前,何来尾随一说?”
山洞内瞬间剑拔弩张。
双方没有多余废话,直接大打出手。
灵气碰撞轰鸣不断,狭窄的山洞里瞬间乱作一团。黑袍修士修为更高,出手狠辣,家主一族人多势众,拼死纠缠。厮杀惨叫此起彼伏,鲜血很快浸染地面。一番恶斗下来,双方皆是伤痕累累,族人死伤惨重,黑袍修士也被重创,终究奈何不得彼此,只能暂时罢手,勉强达成妥协。
黑袍修士的目光,终于落在了锁链中的陈清墨身上,语气带着探究:“这便是你们口中,身负秘密的孩子?”
家主面色僵硬,闭口不言,绝不肯透露半句关于陈清墨的来历。这些年,他们自己也说不清少年的过往,只知道他来历诡异,生长缓慢,是家族最大的机缘,也是最大的祸端,绝不能让外人知晓。
黑袍修士上前几步,细细打量陈清墨,神念反复探查,最终眉头紧锁,满脸困惑:“体魄孱弱,灵根黯淡,血脉平平,看不出半分异常。”
陈清墨安静地看着他,饶有兴致地观察着对方体内磅礴流转的灵气。对方的气路运转,远比家主一族精妙强悍。他下意识在体内默默模拟、推演,可无论如何尝试,两股对峙的力量始终纹丝不动,所有努力依旧徒劳。
他心底轻叹,自己的身体,到底特殊在何处,连他自己都一无所知。
这时,黑袍修士眼底贪婪再次翻涌。越是看似平凡,越可能藏着惊天秘密。他转头看向家主,语气阴冷:“既然看不出根骨,那就放血查验。此子年岁漫长,生长缓慢,血肉必然特殊,或许能从中提炼长生机缘。”
这话一出,家主瞬间沉默。
这些年,他们不是没想过放血试探。可老家主临终前曾留下严苛禁令,绝不可伤其血脉,否则必遭反噬;再加上少年生长缓慢太过诡异,禁地的恐怖记忆刻在骨子里,他们始终不敢真的动手,怕一滴血,就引来灭族之祸。
如今功法隐患爆发,族人深受其害,又被外人步步紧逼,长久以来的恐惧,终究抵不过贪婪与愤怒。
一名年轻子侄立刻上前,手中短刃寒光凛冽,狞笑着走向陈清墨:“早就该试试你的血了!”
铁链被扯得哗哗作响,陈清墨被牢牢缚住,根本无处可躲。
利刃划破皮肤,一滴温热鲜红的血液,缓缓渗出,滴落在那人的手背上。
就在血液接触皮肤的刹那。
沉寂已久的禁忌之力,轰然引爆。
少年埋下多年的功法隐患,与血脉深处潜藏的洪荒本源力量,瞬间交织爆发。
年轻子侄浑身剧烈抽搐,经脉寸寸崩裂,皮肤裂开细密血痕,骨骼扭曲作响,双眼翻白异化,理智瞬间被吞噬,化作一头狂暴嗜血的人形怪物。
凄厉的嘶吼响彻荒洞。
怪物毫无差别地扑杀眼前所有人。利爪撕裂血肉,灵气疯狂肆虐,狭窄的山洞沦为炼狱。家主、残存族人、黑袍修士瞬间陷入绝境,惨叫、厮杀、毁灭,交织成绝望的乐章。黑袍修士拼死抵抗,依旧被重创,狼狈不堪。
可怪物根本无法承受这股恐怖的本源力量,狂暴的力量撑得身躯濒临崩溃。
轰隆一声巨响。
异化的身躯骤然崩碎,化作满地蠕动扭曲的肉芽与血沫,在地面疯狂翻滚,最终快速枯萎、干瘪,彻底消散无踪。
山洞之内,尸横遍地,血腥味浓烈刺鼻。
唯独玄铁锁链依旧死死捆缚着陈清墨,纹丝未松。
偌大的山洞,最终只剩下浑身浴血、奄奄一息的家主,和被铁链紧锁、安然端坐的少年。
家主撑着残破的身躯,艰难抬头,看向锁链中的陈清墨,眼底只剩无尽的恐惧、悔恨与绝望。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断裂的脏腑,生机正飞速消散。
长久以来压在心底的秘密,终于在濒死之际,全盘托出。
“我……我全都告诉你……只求你……放过我族剩下的妇孺老幼……”
他咳着血沫,声音破碎嘶哑,断断续续道出尘封数十年的真相。
“几十年前……我父亲,是那场浩劫里唯一的幸存者。我们家族世代依附上古大势力,靠着寻龙探穴、闯禁地、掘秘境为生。后来那尊大势力连同整片疆域,一夜之间覆灭。禁地崩塌,生灵灭绝,所有人都死了……只有我父亲,濒死之际,被一股无上意志牵引,闯入禁地最深处的白骨祭坛。”
“那祭坛,全是太古洪荒巨兽的骸骨层层垒起,高耸入云。四方立着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尊顶天立地的巨像。祭坛中央,躺着襁褓里的你。”
“我父亲浑浑噩噩,像被冥冥之力操控,伸手抱起了你。就在那一刻,四尊巨像轰然崩碎成灰,四枚巴掌大的神兽雕像落在你身侧。”
“等抱着你踏出禁地的瞬间,整片秘境、祭坛、骸骨……全都凭空消失,原地只剩一片鸟语花香的山谷,仿佛一切只是一场幻梦。”
“我父亲敬畏你,恐惧你,知道你来历惊天,本打算等你长大,告诉你一切,送你寻亲。可他把你带回来没多久,就莫名暴毙。”
“我继承家业时,还是个孩童。数十年岁月流逝,我从小孩子长成中年人,娶妻生子,子孙满堂,而你,只是缓慢生长,堪堪长到十三二岁。”
“我看着你年岁诡异,既敬畏又贪婪,终究昧下所有秘密。我动用家族秘术,将劲气钉入你的命轮、命桥,封死你的修行,把你锁在后山洞府,日夜逼问秘密。”
“我们不是没想过放血试探,只是父亲严令在先,加上心底恐惧禁忌之力,一直不敢真的动手……若不是今日生死临头,我至死都不会开口。”
家主艰难地对着陈清墨重重叩首,额头磕在血泊里,满是卑微的哀求:
“我罪孽滔天,死不足惜。族中妇孺、孩童从未害过你,求你高抬贵手,放他们一条生路……”
话音落下的刹那,家主眼中的光彩骤然熄灭。
脸上定格着恐惧、悔恨、绝望与一丝解脱,头颅一歪,彻底暴毙当场。
死寂瞬间笼罩整座山洞。
满地尸骸,遍地血腥,所有人尽数覆灭,唯有陈清墨依旧被厚重的玄铁锁链牢牢锁在岩壁之间,动弹不得。
少年垂眸看着满地狼藉,安静良久,忽然低声自语,语气里带着几分荒诞与无奈:
“有意思。所有人都死绝了,我还被锁在这里……往后,谁来给我送吃的?”
锁链冰凉,囚笼依旧,前路未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