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诏狱
诏狱之外,数十黑甲军士立于狱门两侧,手按陌刀,肃穆森然。
清晨的阳光洒在漆黑的甲胄上,反射出金属的幽光。
街巷中来往的百姓纷纷绕远,这是皇城中隶属于羽林军的黑厣卫,“上京太岁”陆劫的直系部队,整个长安城中没人敢招惹这帮煞星。
一座雕有饕餮纹的步辇在黑厣卫中放下,从中走出一位玉面公子,身材颀长,俊逸不凡。两道剑眉斜飞入鬓,狭长双目明亮不可逼视,微微翘起的薄唇带着与生俱来的傲慢嘲弄。
他缓步走来,身后跟着一位黑袍仆从,经行之处,黑厣卫纷纷单膝跪倒。
周立是持刀甲士的一员,他在预备营待了三个月,前不久刚被选拔出来加入了黑厣卫。
“那就是咱们统领?”
他看着那渐渐隐没在黑暗中的身影,过了好一会儿才敢出声。
“没错,那就是我大晋武安君,本朝二百三十年来最年轻的一品武者,也就是咱们的统领大人。”
另一边的黑厣卫说道,眼中带着狂热的崇拜。
“只是——”他皱起了眉头,“身后的扈从是谁人的麾下,走路含胸低头,步子紧得像个娘们儿似的,也配做统领的贴身随从?”
……
陆离走入阴暗潮湿的地牢,余光瞥见一个个骨瘦嶙峋,眼神黯淡无光的囚徒。
这就是诏狱吗?
其室卑入地,其墙厚数仞,即隔壁嚎呼,悄不闻声。
他明显感觉到身后江瑟瑟的呼吸声变得急促了起来。
进入这里的囚犯,压根没有平民百姓,因为从抓人到定罪,都是皇帝说了算,外人无法插手。
正观察着,带路的狱卒停下了脚步,侧过身来向他颔首示意。
到了。
面前的牢房,阴冷昏暗,正值白天,却只能靠着廊道中稀疏的蜡烛维持着暗淡的光线。
一个面色憔悴的老者,背靠着墙壁,双目紧闭,盘膝坐在茅草之上。
陆离一人走到老者跟前,轻佻地说道:“江大人,三日不见,你脸色可不大好,不复含光殿朝会时的风光了。”
江逾白连眼皮也不抬,冷声道:“不过是个赳赳武夫,在御前巧言令色、蒙蔽圣心,你这般奸佞之辈,日后自有天谴。”
“哦?江大人一把年纪了,还相信善恶有报,看来童心未泯啊。”陆离冷嘲热讽道。
可出乎江逾白意料的是,陆离随即话锋一转:“可真若如此,凭什么你那两位蠢笨无能,整天只知狎妓爬灰的禽兽兄长能承袭爵位,而你作为江家两代子孙中唯一的进士,却只能做个谏议大夫,如今还沦为弃子?”
江逾白心中一震,却依旧没有睁眼。
“我派人去问了京兆尹,他说你曾来取过那件案子的招册。”陆离注视着江逾白,不知是不是受到陆劫的影响,他的眼眸中冷意盎然,“既如此,你就不该不知道,是那柳家刁奴仗着主子权势,对我麾下奉命巡检的黑厣卫辱骂在先,并且妨碍军士对柳氏赌坊做例行检查。胆敢阻挠禁军巡检,当街格杀,乃是晋律!”
“你宦海沉浮半生,行事从来如履薄冰、战战兢兢,倘若是真有意弹劾于我,大可以挑一桩证据确凿之罪行,不可能从这件事入手。”
“除非……”
陆离语气一转,斩钉截铁道:“你是在借我之手,主动求死!”
冷冽的声音在狭小的牢房中显得格外清晰。
江逾白倏然睁眼,眸中精光迸射:“你到底想说什么?”
陆离却没有正面回答,而是自顾自地闲谈了起来:“江家这些年来包揽了织造局的职权,可却中饱私囊,贪墨成风,造成大量亏空,触怒了天子。这本该是抄家缴府之罪,但世家门阀沆瀣一气,彼此勾结,若是行削爵之举,恐引得别家心有戚戚,破坏了世家与官家的平衡。因而,现如今江家有意请罪,只要一切不挑到明面上,便有转圜的余地。可天子之怒终究需要以血来平息,就像匪帮中犯了事的混混,往往会割掉自己的一根手指赔罪一般。”
“那这根手指由谁来当?两位爵爷太重,其余人等太轻,我思来想去,只有江家嫡系却又未曾袭爵的你最为合适。”
“也就在这时候,江大人你跳了出来,在朝堂上破口大骂,弹劾我当街杀人。”
江逾白没有说话,可额头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这个局面是他、江家甚至于陛下心照不宣的结果,现在却被这个武安君点了出来,他究竟想做什么?
“秘密处死刚正不阿、直言上谏的江大人?我一个孤臣,本也不在意自己的名声,我真正想不明白的是——在此之中,你充当的是个怎样的角色?”
“是生性怯懦,稀里糊涂被人推上了替死鬼的位置?”
“还是心系家族,甘愿作为平息天子之怒的牲醴呢?”
牢狱之中,一片沉寂。
暗中的谋划被尽数点破,江逾白陷入了沉默。
良久之后,他抬起头,平静地反问道:“那陆统领呢?如此年轻俊杰,武功冠世,是甘愿自污,以此打消陛下的忌惮呢?还是提线木偶,身在局中不得自由?”
“你就要死了,还是先想想自己吧。”
别急,我也在想呢,陆离心中暗自吐槽。
意图都已经暴露,江逾白知道今天若是不给出一个答案,这位武安君恐怕是不会善罢甘休。
他叹了口气,缓缓说道:“我的两位长兄,过于蠢笨。他们竟然狂妄到以为只要抱紧柳家,就能逼迫天子的让利,整个江家沉溺于穷奢极欲的日子里,没有人能嗅到风雨欲来前刺鼻的泥腥味。我晋朝与门阀世家共天下,王族与氏族的争端已久。可是这一次,我能感觉到,天子已经起了杀心,恐怕柳家也帮不了江家,若是执迷不悟下去,只能落得个抄家的后果。”
“我对江家并无眷恋,可江家若倒,凭我一介言官,绝无独善其身的可能。老夫今年五十有六,死不足惜,可我女儿,她还尚未婚嫁为了他……”
提到自己的女儿,江逾白言语中竟有些哽咽。
“就像你说的,我虽无爵位,可也是江家嫡系,只能由我来作为弃子,平息圣上的怒火。这不是为了江家,是为了我自己的女儿!”
陆离嗤笑着:“我还以为有什么隐情呢,这不过是你一厢情愿地为她好罢了。”
“你说什么!”江逾白怒目而视。
“做父亲的关心女儿,可做儿女的难道不会心系父亲?你江逾白落得个愚直之名,替江家赎了罪,可在你女儿眼中,是你被奸佞所害,招致昏君降罪,你让她如何能安心去做个官家小姐?”
闻言,江逾白脸色微变,难道瑟瑟她……
“江瑟瑟故意在我面前卖弄姿色,半推半就之下被我纳入府中。昨晚新婚之夜,她在交杯酒中下了蛊毒,试图将我刺杀。”
陆离不带感情、平铺直叙的言语却令江逾白的心瞬间冰凉。
他沙哑着嗓子,声音颤抖:“你把我女儿,怎样了?”
“她啊……”陆离嘴角勾起,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
“很润。”
江逾白睚眦欲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