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苑三章次篇

　　洛苑予我

　　杨诗晴

　　对于这养育我近十年之久的洛苑的一些事、物、情，我一时间是谈不上来的，后来的我仅是于此间或住上几日，并不久居。我随着家人搬进洛苑又搬离洛苑，其间来来往往的，事情多且繁重，没想到我最终还是落叶归根，再次回到了落苑。这种讲不清、理还乱的关系，我只好认为这是一段缘分，一段仅属于我和洛苑的缘分。我时常会觉得这中间有着宿命的味道，这洛苑似乎就是为了等到我，便在这尘俗烦扰的人世间等待了数十年。

　　想起洛苑里的景致，犹指夜景，曾经的我是答不上来的。但这并不能怪罪于我，儿时的我在这洛苑里总是玩的忘乎所以，更何况孩童的性格本就乐天，贪玩，怎么会去留心这些细枝未节的东西。时间缓缓的，却又赶集似的淌过，一去不复返，不知不觉间，我便长大了，但又因为不常居住便犹如客鸟看花，对这些也不怎么了解。话虽如此，但我与洛苑的情与感却是深厚的，时光流逝，却未曾消匿。譬如你与自己至亲的人，虽不常碰面，但你们彼此心中仍装着对方，便不会有一家人偏说两家话的闹笑话的场面。

　　洛苑的风景愈发美，我的心情也愈愉悦舒畅。

　　等到了三星偏西之时，洛苑已沉沉睡去，苑内悄然宁静，祥和一片，当你发觉此时的洛苑是静谧的，显得有些清幽冷寂时，那便没什么人了。纵使间或有人影两三粒一闪而逝，也丝毫打扰不了赏夜景的情趣，万物都是竭尽所能的，将声响给压了下去。

　　“皎洁无暇的皓月空落落的挂在夜空中，那些星星离她去了，便显得伶仃孤苦的模样，倒是令人有些怜惜。仍旧柔和的月光，飘飘洒洒的透过层层遮蔽的林子，落在冷清的街道上。斑驳树影间，道道俏丽的影子似是动人的倩影，而多数的，形状千姿百态的枝梢，峭楞楞的如鬼影在作怪。”这是我在另一篇文章中，对于那天夜游洛苑所见景象的描绘，相较十年前，洛苑确切的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我时常便在此处顿下步子，望着那亘古不变的温柔的皎月，弥望着翁翁郁郁的幽深的林子，默坐在一处呆想，推开耳边的嘈杂，理一理纷乱的思绪，去窥看自己的心魂。

　　所令人值得庆幸的是，那株株树木是挺立在那里，未曾移动的。无论是春风和煦的日子，还是骄阳似火的季节，或者是秋风萧瑟的日子，甚至是天寒地冻的季节，这树是坚挺着的。忽得黑云翻墨卷地风来，一场恐怖的暴风雨即将来临，你不得不赶忙找个地方避避风头，但这树是坚挺着的；忽得云雾散去，太阳直直照射下来，你不得不赶忙找个地方避避毒辣的阳光，但这树仍是坚挺着的；纵使你心灰意冷，对一切都丧失希望的时候，这树坚挺在这里；纵使你满面春风洋洋得意之时，这树仍坚挺在这里。于是我便想到这术是沉默的，无声的，不善表达的。这树也许懂得你，也许不懂你，这大抵是要看自己的心境，譬如你伤心欲绝的时候，或许便会觉得这树陪着你一同伤心难过罢。这便是我悟出来的，于是我又继续想了些东西：在你没有来到这世上之前，这树便挺立在这里，一直到你匆匆地离开了这个世界，这树仍挺立在这里。无论你做了些什么，我是没日没夜的呆坐在树下，你欢笑之时，你哭泣之时，这树依旧是镇定地挺立在那里。树的味道是最讲不清楚的，长年的陪伴，似乎才有了一种微妙的感觉。于是你同别的行人一同经过这树，唯独你才能闻到空气里弥散着的树木的味道，便记起你所给予树的一切情感与心绪了。树是永远不会离开你的，或者说，树一直停泊在于你的心田。

　　后来的我才意识到，我的奶奶宛然洛苑中的树，在无数个艰难的岁月里，坚忍的挺立着。

　　我匆匆的来到这世间的时候，奶奶便开始了她带娃的日子。而奶奶匆匆便去的时候，我也不过才十五岁，她的一生，伴在她左右的人有很多，而我呢？她确切的是伴我时间最长的人，最亲的人了。

　　先前，家中的光景惨淡，奶奶这坎坷的艰苦的一生便开始了，她真是一生节俭惯了，即使是后来家境转好，她却已是风烛残年，本该想想清福，却伊始坚守着老一辈人的思想，仍坚守着勤俭持家的作风。这是我曾经所难以理解的，为何给她买了那么多好的衣物，她却总是换来换去的，亘是那几件。我有一次不知是在找些什么，破天荒的打开了奶奶的衣柜，那其中指不胜屈的衣物，简直看的人眼花缭乱，于我而言却十分的陌生。

　　我想我够傻，那些曾在耳旁絮絮的老气横秋的话语，愈听愈不耐烦的，甚至还甩脸色，而如今，无论是付出何种珍贵的物品，却再也听不见了。我想人总是这样的，那些曾经拥有过的珍贵的东西，直到失去了才会去惋惜。我就是理解不到奶奶的心意，她平日里花销小心翼翼的，却为我备上了不少价格不菲的东西。她含笑着将唇凑近我的耳朵，说这些让我莫给他人分享的话语。好几许，我误认为她是想亲我，便下意识地躲在一边，她便喊住我，说是要与我讲话，我这才老实的呆在原地。可她说话跑风，弄得我耳朵奇痒难忍，再加上我接受不了那些颇为自私的想法，便又跑的远远的。我却未曾留意过，未曾回首，去看一看奶奶是以怎样的神态呆愣在原地，她的内心或许是略有失意吧。

　　我和奶奶的最后一面，我给她留下了一个天大的难题，以至于奶奶直到生命最后一刻，仍惦记着我。

　　奶奶对我的无私的深沉的更是无言的爱，是多么令人惋惜的，当时的我轻狂，不可一世，不懂得如何去用细腻的爱去爱那些爱着我的人。只是到了这个时候，纷坛往事才在我眼前幻现的清晰，奶奶的苦难与伟大才在我心中渗透着深彻，那毫不张扬的爱，随着光阴流转，在我的印象中愈加鲜明深刻。

　　我的路途我的文坛梦正渐臻佳境，我感到我确乎是可以用笔墨去碰撞出一条独属于我的道路，可奶奶再也看不见了。我日复一日的在洛苑踱步，我忽得感到上天的不公，为什么不能让她再多活个几年呢？为什么上天就这么着急的便把她召回去呢？她这一生坎坷，为何分享不到我的喜悦呢？我在轻柔的风中微眯着眼，时间不知过去了多久，冥冥之中，我似乎是听见了上天的回应：“她太累了，她只是太累了……”

　　我猛地睁眼，觉得一片恍惚，洛苑仍是一片平静，我的内心也似乎得到了一丝宽慰。光环与污垢，谀谤与喧嚣，荣华与苦难，尘俗与烦恼，这些冗杂的梏桎，都且让它们乘着风远去吧。

　　待到黎明破晓之际，东升旭日的金光会照散笼罩在洛苑之上的轻烟样的晓雾，真正的驱散那些所隔着层迷蒙的薄纱。

　　一天下午，九月的秋风再次卷翻了大树下安详的落叶，我独自走在回去的路上，心中多有些怅惘。我忽得被一阵喧嚣所吸引，我寻着声音的方向望去，那是一个年迈的老妇和一个稚嫩的孩童。那天天空灰蒙蒙的一片，天正下着小雨，路上略沾上了些泥泞。我听见那老妇上气不接下气的慢跑着，不断的喊道：“慢一点儿，再慢一点儿。”可那孩子却像没听到似的，仍自顾自的向前跑着，丝毫不留意身后紧跟着的老妇。

　　我观察到，那个老妇一直紧跟着孩子的步伐，在那孩子经过的地方，泥泞的地面上不单是只有他自己的脚印，有他脚印的地方也都有老妇的脚印。

　　霎时间，我的脑袋像是被雷击了一样，恍惚的变不出南北东西。蓦然回首，我突然意识到，在这个养育了千千万万个我和奶奶的洛苑之中，我所走到过的任何一个地方，那里不单单是只有过我的脚印，有过我的脚印的地方，也都有过奶奶的脚印。而洛苑予我，更弥足珍贵的，确切的是那些掺杂着钻石与珍珠的回忆……

　　写于9月1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