沁江,渡口客船。
时已至戌时三刻,天空中坠满沉沉的繁星,江面上波动着琉璃般叮铃的水声,四面皆是黑压压的铁一般的群山,只有这渡口上一丈半大小的客船还摇晃着一盏黄黄的油灯,这是今天渡江的最后一条船了。
罗老汉背着一个由麻席裹着的重重的包袱,气喘吁吁地跑到正抽着旱烟的船家面前,眯着眼笑着供上手里的碎银:
“劳烦船家,船上还有空位吗,老朽想要渡个江。”
船家在船舷上磕了磕烟杆,这个年过四十的精壮汉子抬眼打量了一番眼前的老头:
“背个这么大的包袱?客舱里都满了,要上的话只能和你那包袱睡船尾的甲板了。”
“哎哎好……好……多谢船家,多谢船家,能有个歇脚的地方就行!”
罗老汉弓着腰不住的点头,他将手里的碎银仔细地点了点,轻轻放到船家的烟袋里,而后松了松勒在胸口那根绑着麻席的绳子,矮身踏进了船篷里。
“麻烦各位好汉,收收脚挪挪腿,让老朽借过一下。”
罗老汉笑呵呵地点着头说道,船篷下横七竖八地躺着七八道闭目休息的身影,汗臭与脚酸味弥漫在这片狭小又逼仄的空间里,罗老汉小心翼翼地踩着空隙向着船尾挤去。
此时船尾坐着两个二十来岁的泼皮,他们衣衫不整,浑身酒气,丝毫不顾其余人抛来的异样的眼神,捧着一坛黄酒吃着水煮花生,然后胡侃扯皮。
“嘿你听说了吗,玄武仙门最近风云巨变,好像被一个叫邹家的修仙势力攻破山门,老祖和掌门全都自爆死了!”其中一个三角眼的家伙说道。
“什么自爆,我听说是玄武门掌门给邹家族长带了绿帽,所以被邹家人五马分尸了!现在玄武门已经完全是邹家族人的地盘了!”另一个满脸癞子的家伙附和道。
“我还听说,现在邹家族人与玄武门剩下的弟子全都追杀一个修仙者,好像叫什么……何子舟,他们已经急到去附近的所有凡人村落里状发通知,说只要发现玩火的修仙者积极举报,他娘的奖励黄金千两!”
“哎对对!我们村也来了一批修仙者,鼓励我们多多举报,嘿嘿,这天大的好事啥时候能轮到咱哥俩啊!”
“得了吧,这沁江是唯一一条从源洲通向潼洲的大江,那小子估计早就顺着江跑没影了!”
这时满头大汗的罗老汉已经挪到船尾,背后的麻席碰到三角眼的手肘,三角眼不耐烦地回头望去,心头涌上一股坏水,他对那个满脸癞子的家伙丢了个眼神,然后故意往罗老汉脚下使个绊子。
“哎呦!”
罗老汉哎呦一声就在摇摇晃晃的船舱里跌倒,身后的麻席掉落正好压在那两位泼皮身上,三角眼顿时破口大骂起来:
“老不死的不长眼睛?他娘的敢打扰你爷爷喝酒?”
“对不住好汉,实在对不住,老朽我这就上船尾甲板去。”
罗老汉不住地抱拳道歉,他想要去抱起那麻席,却被癞子一巴掌打断,他大骂着就掀开压在自己身上的麻席。
“这他娘的什么东西这么沉,压的老子骨头快断了!”
点点星光从船篷外洒来,一具白的瘆人的尸体就这样从麻席里滚了出来,夜色下一张年轻的面庞紧闭双眼,僵硬的身上已经出现斑斑驳驳的尸斑,两个泼皮顿时大惊失色。
“我靠你这老不死的竟然背个死人上船?”
“呸呸呸!晦气死了,老子今天没看黄历就出了门,竟然撞到你这么个丧门星!”
“给你爷爷我滚下船!这大晚上的别想让我和一个死人坐一条船!”
这时船舱里其他乘客也开始骚乱起来,撑船的船家听闻动静掀开蓬帘钻了进来,在看到船尾上麻席里的尸体后,脸色明显也变了变,他把烟杆横插在腰带里。
“别说我不留情面,老头,客满让你上船已经够讲人情了,可结果你背个死人上我的船,坏了行船的规矩,这不是在打我的脸吗?”
罗老汉明显有些尴尬,他哆哆嗦嗦地去把麻席重新盖到那张年轻的面孔上,只是一个劲地哈腰道歉:
“劳烦各位行行好,老朽不会在船舱里待着,我去外面的甲板上,绝不会打扰到各位,麻烦各位,就让我们父子俩渡过这一条江吧……”
“他妈的老头你听不懂人话是吧?”癞子一脚踹在尸体上,恶狠狠地道,“你他妈赶紧给我滚下船,不然我就把这个死人丢下江喂鱼!”
罗老汉闻言顿时慌了神色,然后重重地跪了下来,对着船里所有人不断着搓手哀求:
“求求各位老爷太太发发慈悲,就让我们渡江去吧,他娘现在在家里病重快要不行了,就让他娘在临走前再见一面儿子,我们绝不会添乱……”
“给你爷爷滚蛋,晦气玩意!”
三角眼粗暴地踹开罗老汉,屏住呼吸拖着那麻席就要丢下江去,罗老汉颤颤巍巍地想要夺回来,又让癞子给了一巴掌,竟也被拖着就要扔下江去,这艘拥挤的小船顿时左右剧烈地摇晃起来。
这时船舱角落里一名青年缓缓站起身,两只手同时攥住三角眼和癞子的手腕,他轻轻开口:
“放手。”
“不是你他妈谁啊?敢管你爷爷的闲事?”
三角眼火冒三丈地斜眼望去,另一只手就握紧拳头猛地挥来,那名青年不动声色,手指只是轻轻用力,两个泼皮顿时痛的嗷嗷大叫。
“你找死!”
癞子气急败坏地抽回手腕,另一只手从包袱里掏出一把明晃晃的朴刀来,冲着青年的脑袋凶神恶煞地劈下,罗老汉震惊地哎呀一声。
漆黑闭塞的船舱里猛地亮起一团青色火焰,只是流出一丝炽热的炎流舔舐过去,那朴刀竟如蜡般融化下来,船舱里的众人无不惊叫躲避,癞子与三角眼也吓得连连后退,咣当一声坐倒在船板上。
“你……你是修仙者!”
癞子与三角眼对视一眼,皆看出对方眼里的兴奋与害怕,莫不会是……
他们有些忌惮地看了看青年手中的火焰,咽了咽干涩的唾沫,癞子伸出手指指向青年道:
“好!你有种!你有种就待在这条船上哪也不许去!”
“滚。”青年冷冷开口。
噗通!
随着两声入水声,那两个泼皮竟跳入水里逃向岸边,然后飞也似的奔进黑暗里不见踪影,青年回头看向早已被吓傻的船家,没有丝毫感情地说道:
“开船。”
船家这才回过神来,连忙点头答应,如见瘟神般扭头钻出船舱,解下缆绳摇动船桨,小船就吱呀吱呀地驶进宽广波动的水面。
青年又扫了眼船舱,眼神所过之处无不使得众人缩头躲避,他轻轻叹了口气,扛起麻席裹着的尸体,默默走到船尾钻出船舱。
罗老汉有些意外,他对着船舱里的众人抱了抱拳,随即掀开蓬帘跟了出来,发现那青年将自己的儿子在轻轻搁在甲板上,又将麻席的四个角整整齐齐得裹好,看不出里面是个尸体,作罢青年伸了个懒腰,然后躺在船舷上闭目养神起来。
罗老汉立在摇荡的船尾上,秋夜里沁江的水声就在耳边汩汩歌唱,他下巴花白的胡须颤了颤,无声地笑了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