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回转的刹那,一股撕裂灵魂的剧痛轰然爆发。
杨小虎瘦小的身躯猛地弓起,又重重砸在石台上,发出“砰“的闷响。
“啊——!“
血口微张,无声的惨叫回荡洞窟之中。
他的瞳孔骤然放大,眼白完全占据了眼眶,只剩下针尖般的黑色瞳仁。
七窍扭曲同时渗出鲜血:眼角流下血泪,鼻腔涌出两道血痕,耳孔渗出细小的血珠,嘴角更是不断溢出带着泡沫的血沫。
这般惨状,直接把一旁的夫子吓懵了,惨白的面容血色唇齿微张,却是半晌都没能磕巴出一个完整的音节!
痴傻了足足一个呼吸后才从惊恐之中醒转过来,口中痴噎,
“小,小…小虎,你,你这是怎么了,你醒醒,醒醒……杨小虎……”
焦急的呼唤,仿佛隔着世界屏障般无法逾越!
杨小虎的身体像触电般剧烈抽搐,四肢以不正常的角度扭曲着。
青筋在皮肤下疯狂跳动,如同无数条暴怒的蚯蚓。
每一次痉挛都让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咯“声,仿佛下一秒就会散架!
眼瞧着到了生死攸关之际——
“滴答“。
不经意间,洞顶钟乳石锥之上,一滴泛着血色微光的晶莹液体,好巧不巧的落入了杨小虎因痛苦而微张的嘴中。
冰凉!
极致的冰凉瞬间在口腔炸开,随即化作温润的暖流涌向四肢百骸。杨小虎剧烈抽搐的身体突然一僵,而后慢慢舒展开来。
他急促的呼吸骤然平缓,七窍的血迹诡异的开始缓慢凝固。
洞窟重归寂静,只剩断裂瀑布的滴水声和少年微弱的喘息。
夫子焦急的面容一僵,露出了无法言语的绝望表情,
“回…回光返照?不,不会的……”
他无法接受,不想,不愿,此生最得意最看重的弟子,又一次这般残忍的倒在……
“小虎,小虎,杨小虎……”
一浪高过一浪的呼唤,仿若暮鼓晨钟般响彻在杨小虎的脑海。
“呼…咳,咳咳……”
急促的咳嗽后,杨小虎平缓的呼吸瞬间粗重,凝结眼皮的血痂骤然崩裂。
“夫,夫子……”
“您是夫子,别总是小虎,小虎的叫,我叫‘杨逸‘,咳咳咳咳……”
话音未落,又是一阵急促的咳嗽!
见他醒来,满眼绝望的夫子微微一愣,随后露出狂喜之色,
“小虎,你,你没事吧,刚刚我,我……”
“没事,夫子放心,我…我很好!”
看着那焦急的眼眸,杨小虎下意识的安抚道,心中却是莫名的一丝疑虑,
此刻的他没有半点伤痛不说,甚至还有股飘飘欲仙之感!
“刚刚明明……”
下意识抬了抬骨折的手臂,竟没有一丝不适感……
“小虎……”
“额。”
被打断思绪的杨小虎,瞬间清醒了过来,见夫子脸上依旧布满了担忧之色,当即抬臂挥舞了一下血痕累累的小拳头,不仅没有疼痛滞涩,甚至有股说不清的轻盈,挥舞之间竟隐隐带起瑟瑟风声。
“看吧,我说没事吧。”
夫子面容微惊,慌忙提醒道,
“别动,你刚刚全身抽搐,七窍流血,差点没把我吓死……”
此话一出,杨小虎心头猛的一颤,面皮控制不住的抖了抖,强忍着没去摸摸自己的眼耳口鼻,
故作镇定的说道,
“没,没事,我这不是好好的吗,你看这伤口都结痂了!”
说着就要起身走两步。
刚一起身,却是一阵的摇晃,仿佛有种魂不附体的感觉!
夫子下意识伸手搀扶,杨小虎连忙摆了摆手,
“没事,就是有些头晕,没啥大问题!”
话落站稳了身形,握拳,扩胸,抬腿……一套动作,轻盈顺畅无比!
深深的呼吸了口气,浑身上下从头到脚涌现一股前所未有的舒畅,不论是之前的外伤还是骨折的手臂,没有一丝不适之感,甚至有种吃了十全大补丸的感觉充盈感。
仿佛在这刹那之间脱胎换骨!
轻微的滑动五指,那种感觉越发清晰,这具身体仿佛与他更加的贴合,轻盈无阻,力量自成……
还没等他仔细感受,周围的低泣哀鸣径直涌入脑海,眼眸流转间,瞳孔骤然一紧,
原本满洞穴的玩伴,此刻变得七零八落,或沉睡昏迷,或低泣嘶鸣……
眼眸中的庆幸与欢喜,骤然消失无踪,变得无所适从!
发现他异样目光的夫子,不忍直视的望向了洞府之外,
瀑布水帘早已断流,飞扬的尘土也无法遮掩那‘彩练‘的光芒,
巨石坠落,轰鸣不断,其间更是夹杂让人心惊胆寒的兽吼雷鸣之声……
整一个末日之劫!
夫子悲切的目光下带着浓浓的怨恨,却又那般的无力!
“这就是你向往的仙人异兽,未见其身,仅仅声威余势,便有毁山灭城之威!”
“凡人在它们眼中,不过蝼蚁血食罢了!”
“如此异类你还心向往之吗?”
杨小虎神情一顿,瞬间沉默了,
他自幼聪慧异常,不论是琴棋书画还是诗书礼乐都是一学就通一点就透,根本没有什么挑战,对他来说一切都显得那般稀疏平常,唯有那仙人异兽,飞天遁地移山填海让他心心念念神而往之!
原本以为这些不过是他放飞思绪的臆想罢了,此刻突兀的出现在他的眼前,抬手可触,却又告诉他这些不过是让人恐惧的异类!
一瞬间,他的心乱了……
还没等他深思,一缕血光隐现,脑海之中不自主的流转出一幅幅画面,
仙人背影,雷霆降世,山崩地裂……山川往复,江河倒转……不过抬手之间!
心思震颤,眼眸浮动……
久久之后才挣扎着握紧了拳头,终是不愿违背本心,摇了摇头,
“不,这是我向往的,但,不是我想要的……”
夫子眼眸一颤,满眼不可思议的看向他,一股从未有过的陌生与愤怒骤然而生,
“为什么?为什么如此…你还向往?你怎么就这么犟,怎么就看不明白呢?”
“若是没有他们,小丫,二狗,英子,翠花……他们会死,铁牛会失去手臂,你的这些伙伴会遭逢此难,你的父母外面的叔叔婶婶会陷入生死不知的境地?”
“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他们这些所谓的仙人异兽,它们就是始作俑者,它们就是制造悲剧罪恶的源头。”
“你明不明白?”
夫子带着怨毒的怒意激烈的吼道。
……
“这不是我们能掌控的!”
……
一句话道出了他心底的懦弱与无奈。
杨小虎被一连串的质问冲击的有些发懵,想到再也见不到的伙伴,想到父亲母亲可能遇险,心中顿时涌现出从来不曾有过的恐慌!
“我,我……”
一把捂住脑袋,浓烈的无助感挥之不去的疯狂碾压他的身心!
“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颤抖的身体一下子变得茫然无措,
虽然早智,可他也不过是个十岁大的孩童,何曾经历过这种惨痛,一下子让他迷失了方向!
有些东西,书本上,终究是学不来的!
……
而此刻他终于进入了人生第一个低谷!
就在他茫然无措,不知如何应对之时,突然,一股暖意涌现,瞬间包裹全身,意识莫名的一丝恍惚,隐约间仿佛回到了母亲的怀抱,
突然,一只手掌隔着暖意轻抚,带着紧张带着颤抖仍旧努力的安抚着他……
“这是……”
疑惑刚起,泪眼模糊,光影瞬息变换,一座被鲜血浸染的宅院骤然涌入模糊的眼帘,一具具尸体横七竖八的堆砌期间,
角落间,一个亲切熟悉的绝美女子渐渐清晰……
一身素雅的长裙早已被鲜血浸染,强行压制身体的颤抖,努力的安抚着高高隆起的小腹,
“母亲。”
“逸儿,如果有一天,我们…不在你身边了……千万不要害怕,一定要勇敢,要坚强……因为不管身在何方,有多艰难,我们都会不顾一切的回到你的身旁,因为我们永远爱你……永远爱你……”
亲切熟悉的声音,让他混乱的心神一下子安定了下来。
“母亲……”
“我也永远爱你们,不论何时,何地,有多艰难……”
杨小虎呢喃的吼道,拭去模糊的泪水,光影散去,望着天空无物可挡的‘彩练’,杨小虎无助的目光变了,
悲剧已然发生,罪恶早已存在,他无法改变过去,唯有强大自身,掌握那改变未来的能力!
“夫子,这是我想要的,也是我必须掌控的。”
“这里曾经是桃花园,即使没有今日之事,也难保明日不会发生,天灾人祸谁人能够预料,生死离别谁人能够阻挡?”
“若是没有足够强大的力量,厄难降临,除了无助的抱怨命运不公,还能做些什么?”
此言一出,夫子,愣了,傻了……
曾经的他,遭遇厄难失去了一切,他选择了逃避,以为进入这世外桃源,就能忘记一切,从头开始!
可当此刻再一次经历,他依旧只能无助的怨恨!
可除了怨恨,还能怎么样?
无助的看向这个最喜欢也最得意的学生,艰难的开口道,
“‘仙人’?这条路,是普通人能走的吗?”
迎着那求助的眼神,杨小虎没有丝毫闪躲,反而越发的坚定,
“别人能走,我亦能走。谁人生来不普通?”
铿锵的宏愿强硬的碾碎了心中的恐慌与无助,那种感觉,他再也不想经历第‘三’次!
……
结束了谈话的一老一少,分别照看起了其它孩童,
两人挨个检查,原本二十四人的学堂,此刻加上夫子也不过十二人,还或多或少的带着伤,不是惊吓过度累得睡着了,就是痛得昏迷,场面之惨烈!
年龄稍大的几个孩童倒还好,身体稍强动作灵巧,大多受了些擦伤。
可其中几个幼童,因为反应迟滞,被碎石穿透了身体,虽然不是什么致命部位,可若时间久了,得不到药草医治,恐怕同样会有性命之危!
可外面的战斗,不比凡人武者之间的战斗,一刻钟乃至一个时辰已是极限,仙人异兽之间的战斗那是天差地别,数个时辰乃至数日都不一定能到其力之尽头!
根本就不知道这场战斗要持续多久,也不知道村里唯一的大夫李爷爷是否还活着,药材铺的药材还有无完好!
一老一少就这么迈着沉重的步伐游走在一众孩童之间,擦汗,喂水,安抚……除此之外什么也做不了!
……
“夫子,快来看看,铁牛他……”
听到杨小虎的呼唤,夫子急忙拖着绑着夹板的右腿,咬着牙一步一瘸的挪了过来,
“铁牛他怎么样了?”
“不知怎么的,突然吐出一口鲜血后,身体就开始抖个不停……”
看着满面苍白没有一丝血色的铁牛,夫子除了焦急,同样的手足无措!
他是夫子,可他不是大夫,在没有药材物资的情况下,勉强帮铁牛包扎止血就不错了,现在这场面他那应付得来!
就在这时,又一个孩童‘哇’的喷出一口鲜血,身体抖了两下,很快便没了声息!
“木娃,木娃……”
夫子焦急的喊了两声,却没有得到丝毫回应。
本就精疲力竭的身形,一下子软了下去,眼泪滴答滴答止不住的往外掉。
原本以为没有致命伤,大家多少能撑上一时半刻,可却忘了这还是些稚童,其抵抗力与求生欲根本就没法和成人比!
“是夫子无能,救不了你……是夫子无能……”
悲恸的拍打着受伤的双腿,却无济于事!
杨小虎也愣在了原地,这是第一个他亲眼看着离开的伙伴,
手臂下意识抓紧了‘铁牛’,
“小水牛坚持住,坚持住,我一定会救你的,一定会……一定会。”
焦急的眼眸,举目四望,整座山洞除了钟乳石壁之外什么都没有,就连那生长于阴暗中的青苔都枯萎了,更不要说疗伤药草了!
不得已,杨小虎将目光转向了‘水帘洞’外,
‘彩练交错’,碎石如雨,就连那漫天尘土也难以遮掩,战斗在他这一眼之下仿佛变得越发的凶猛激烈,势必要将这桃园山谷彻底淹没殆尽!
沉沉的吸了一口气,站起了身来,
“你要干嘛?”
发现异动的夫子满脸紧张的看向了他,死命的摇着头,
“不可以,不可以,你是我最得意的学生,我,我不能让你去冒险……”
“我,我去,我去……我知道铁牛需要什么药材。”
说着就拖着重伤的腿脚,奋力的挣扎,却是如何也站不起来!
双手死命的拍打,却无济于事,
“啊……为什么,为什么这么没用……”
杨小虎看得心疼,却没有阻止,看着夫子满脸的怨恨与无助,他知道自己阻止不了,这样或许能让他稍稍舒缓一些!
面色温和摇了摇头,“别担心,我不是普通的孩子,我是你最好的学生。”
活落转身,头也不回的向洞外走去,每一步都透着果决与沉稳!
夫子愣愣的看着那幼小的背影,在哪形同末日山谷的映衬下,仿佛成了唯一‘希望’!
就在他半只脚迈出水帘洞口之际,
“轰……”
一道惊天巨响,随即“咔嚓”一声,破碎之音。
一只脚踏出洞口的杨小虎猛的顿在了半空,双目之中,一只遮天蔽日的血色‘竖瞳’,轰然破碎,血色弥漫整个脑海,恍惚间划过一幅幅难以理解的恐怖画面……
脚下一空,整个人顺势掉入了潭水之中,
血腥味混杂的冰冷潭水,让杨小虎浑身一个激灵,瞬间惊醒了过来,
双手双脚无意识的拨弄扑腾,刚一动作身体嗖的一下窜出了好几米,简直堪比那水中飞鱼!
“我这是……”
来不及多想,手脚并用,快速游窜,原本拼上性命才艰难穿越的小水潭,现在却是几个扑腾就到了岸边!
惊喜间,小心的浮出了水面,发现天空中的‘彩练’竟然突兀的消失了,虽然还有着残余的碎石坠落,但战斗好像真的结束了!
心中大喜,找准了村里唯一的药材铺,冲了过去。
速度之快,胜过羚羊狡兔,左突右晃间,硬是以娇小的身体顶着‘碎石雨’,在十几个呼吸间跨越近三里的距离,毫发无损的突击到了药材铺。
眼看近在咫尺,一块蛮牛大的巨石从天而降,砸向了半毁的药材铺,
发出最后冲刺的杨小虎,瞬间红了眼眶,
“不要……”
“小虎……”
两道绝望的吼声同时响起……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飘逸的身影,狂野的冲向了天空坠落的巨石,速度一增再增,最终竟化为了一道血线,
熟悉而陌生的压抑音爆骤热响彻脑海,
“‘开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