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呵，酒量欠佳，不敢多饮。”李员外走到何沐舟身侧坐下。

　　他衣着简朴，穿一身粗布衣，甚至还打着补丁，脚上则踩着双草鞋，看起来完全不像富人。

　　开启洞若观火，何沐舟顺便观察一下李员外，意外发现李员外体内居然有灵气流动！

　　只不过很微弱，大概只有练气初期的样子，而且经脉堵塞严重，这辈子基本没希望晋升了。

　　“李员外曾经修行过？”何沐舟试探着问道。

　　李员外一愣，旋即苦笑道：“仙师真是好眼光，我年轻时也曾梦想寻仙问道，奈何天资愚钝，苦修十年未能寸进，如今早已放弃了。”

　　“你经脉不通，当初强行修炼已然伤了本源，平时注意多调养身子，否则必然短寿。”何沐舟提醒道。

　　李员外年纪刚过四十，脸上皱纹之多却像六七十的老人，脊背也有些佝偻。

　　“多谢提醒，我会注意的。”

　　两人客套几句，何沐舟忽然问道“李员外，你做善事是为了什么？”

　　李员外一愣，沧桑的脸上露出复杂的表情。

　　“因为...大家都苦啊，许多百姓过得都苦啊。”

　　“那你就不苦吗？还有心思照顾别人？”何沐舟反问道“我听说你年轻时家境也不好。”

　　李员外回忆片刻“何仙师，你听说过糠菜半年粮的说法吗？”

　　何沐舟摇摇头。

　　李员外接着道“贫穷人家一年里种地得的产粮交完赋税后，剩下的通常都不够半年吃的，接下来的大半年都要靠糠菜代替。所以穷人发明了很多野菜的吃法，把这种菜起名叫糠菜。”

　　“有些收成不好的，连糠菜也不够吃的，就只能借粮，或要饭。卖儿卖女很常见，饿死人也很常见，上面的地主老爷们对此却见怪不怪，习以为常，除非遇上灾年，死的人多了才会有点反应。”

　　“连饭都吃不饱，就更别提穿了，无论冬天夏天，都穿着草鞋，深冬时冷极了就把脚插到畜生新鲜的热粪里捂一捂。”

　　说着，李员外自嘲地笑了笑“那些老爷们为什么叫我们草民呢？因为从头到脚都是草，草帽、草衣、草鞋，连肚子里也是草，活脱脱就是一个草人。”

　　“我小时候原本有两个兄弟，都病死了，不是什么大病，就是发烧，但没钱买药，没熬过去，就死了。”

　　“我的母亲告诉我，要做个好人，因为我能活下去就是靠着邻居借的一口救命粮，他们家条件也不好，自己本身就是个苦人还看不得别人苦，所以都苦啊。”

　　“我拼尽全力终于摆脱了饿死的困境，可我知道世上还有许多人在挣扎着，我想帮助他们。”

　　“可这世上的苦难那么多，你帮的完吗？”何沐舟问道。

　　“我也想过这个问题，帮不完的。”李员外长叹一声“但至少尽我所能。”

　　“那你的家人呢？他们支持你这么做吗？”何沐舟又问道。

　　李员外眼中难掩的悲伤“我的父母在我未及冠前就去世了，后来我娶妻生子，妻子难产而死，我的儿子...他五年前失踪了，我怎么也找不到他，”

　　“呵，我现在已经是孤家寡人，哪里来的家人。”

　　“...节哀。”这种悲剧面前，任何安慰的话语都有些苍白，何沐舟也不好多说。

　　随后便是一阵沉默。

　　洞若观火的反馈告诉何沐舟，眼前之人没有说谎。

　　这位李员外行善的事迹，恐怕都是真的。

　　扪心自问，像李员外这样，何沐舟做不到。

　　若是正好遇到了有人面临困难，他会力所能及地帮一帮，但若是要他散尽家资，不求回报地把一生投入到拯救苍生上去，他做不到。

　　所以对李员外这样的人，他很敬佩。

　　现在是深秋，夜晚的微风很凉爽，何沐舟感受着清风拂面，心中感慨万千。

　　“何仙师，有兴趣一起走走吗?”

　　李员外忽然出言打破沉默。

　　何沐舟看出对方有话对自己说，于是答应下来。

　　两人走出县衙，顺着大路在无人的街上漫步。

　　鹅西县并没有宵禁，但县城也没有夜市一类的地方，县民们大多不愿夜里出门。

　　走得离县衙有一定距离后，李员外开口道“何仙师，我有一事相求。”

　　“你说。”何沐舟走在前面，头也不回。

　　“我想请你暗中调查县令大人。”

　　何沐舟停下脚步，李员外也随之停下。

　　“为什么？”何沐舟转身，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实不相瞒，县令他恐怕有问题，这次案件，他始终百般阻挠，想尽快结案，若不是我偷偷背着他托关系上报了逐日宗，只怕...”

　　“那可能只是他懒得调动人手帮百姓调查真相而已。”何沐舟观察着李员外的一举一动“很多官员都这样。”

　　“不，这次不一样。”见何沐舟不信，李员外有些焦急“县令他先是主动插手这个案子，然后又马上想定性为自杀结案，明显有问题！”

　　“刑事案件本身就该县令审理，这有什么不对？”

　　李员外解释道“名义上是这样，可实际上县令从不升堂，都是交给县丞或者典使处理，这次实在反常。”

　　“就凭这点，你就觉得县令有问题？”

　　“不止，平日里，县令也横征暴敛，欺压百姓，我一直想阻止他，奈何人微言轻。”

　　何沐舟想试探李员外的反应，于是故意装作满不在乎道“那和你又有什么关系，你一个商人，怎么还管上官家的事了？”

　　“我想挽救快饿死的百姓，我想还枉死的农户一个真相。”李员外低头拱手，认真恳求道“恳请仙师帮帮鹅西县百姓。”

　　何沐舟认真看着李员外这一次，洞若观火的回复，依然是没有说谎。

　　县令居然有问题，情况更复杂了...何沐舟暗暗思忖。

　　何沐舟问道：“李员外，你又为什么觉得我会选择帮你，而不是和县令同流合污呢？选择哪一边的利益更大不是很明显吗？”

　　李员外抬起头“以前的时候，遇到一个乞丐，究竟是真的走投无路的苦命人，还是游手好闲的懒汉，我是分不清的。”

　　“后来见的人多了，好人坏人，我一眼就能辨明。”

　　“我觉得，您是能帮我的人。”

　　何沐舟笑笑“你的眼光还真好。”

　　曾经他也满怀热血，但看到了世俗之苦，却知晓自己也是世俗之人，自救尚且无力。

　　如今他已不再是浮海游萍，自然不会袖手旁观。

　　倒不是说一定要以拯救苍生为己任，但是路遇不平，当拔刀相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