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

　　不知不觉，山野红尽。

　　迎着白露微光，李天城缓步从静室移到院中，他满足地舒展四肢，望向小院数十步外宁静且暗沉的黄红枫林，深吸一口清新空气。

　　“独属于己身的修行经验真是妙不可言，如今重新登山，引气效率比前世快了十倍不止。”

　　三日可入铜皮。

　　排除重生微弱的蝴蝶效应，这一届弟子中，最先迈入铜皮境的外门弟子应该出现在百年大典七天后，资质差点的三年五载都有。

　　再想到内门弟子，李天城变得平静。

　　“不知衍天宗的李梅梅过金桥时，经由桥身金光引导，她的境界到了何种地步，可惜这次我晕了过去，没能看到后续。”

　　“以前只会傻乐呵，自认为穿越者入了仙门就能他日凌云，对李梅梅引动的异象还只是惊奇，如今见过了山腰风景才清楚，与真正的天骄相比，我不过是芸芸众生一员。”

　　李天城轻叹一声。

　　“小小年纪，大早上叹什么气，小心叹走你的好运气哦，小师弟。”

　　院墙外出现林芸的身影。

　　“师姐！”

　　李天城热情地打了个招呼，朝林芸挪了两步却又停下，收起脸上洋溢的表情，变得乖顺。

　　林芸眉头微皱，下一瞬变得笑吟吟。

　　“别怕，以后蜀山就是你的家。小师弟，昨天我们聊得多好，难道是这次师姐没有带饭给你吗？”

　　李天城跟着笑了起来。

　　“走走走，我先带你去饭堂，正长身体的年纪，估计你早就饿了。”

　　二人走出枫林，拾级登山，最先到达的是太极广场。

　　一位须发花白身着灰袍的长老领着十数名弟子诵读经文。

　　“大道无形，生育天地。大道无情，运行日月……”

　　林芸指向广场。

　　“那是穆长兴长老，很好说话，宗主不在的时候，他什么都能管。这三十年的授剑长老便是穆长老。”

　　“百年大典在即，本来这七天是不用上早课的，但还是会有悟性一般的弟子在此勤修。”

　　“照小师弟你的天赋来看，肯定不需要这么刻苦。”

　　林芸欣然看向李天城。

　　“师姐这是在夸我吗……”

　　很不好意思，李天城无比熟悉太极广场上的一砖一石，甚至连刚才听到的《太上老君说常清静经》都能倒背如流。

　　二人在广场上慢步。

　　终于，不远处巨大牌坊中走出一人，他浑身星光一闪，迎面朝着李天城二人走来。

　　“小天城！林芸师妹！”

　　“这么巧，田羿师兄，刚好遇见了你。”

　　林芸的脸红扑扑的。

　　“确实巧，你们吃过早饭了吗？”

　　“没有，正准备带着小天城去饭堂呢。”

　　李天城暗暗吐槽：磨蹭到我都要饿趴下了，还真够巧的。

　　“见过田羿师兄。”

　　三人边走边聊，忽然，田羿回头打量了一番李天城，轻咦道：“白蝉长老昨日替小天城洗筋伐髓过了？”

　　“没有啊，师父他不屑于做这种揠苗助长的事情。”

　　“奇怪了，小天城身体的各处窍穴之中灵气充盈，总不能已经引气入体了吧？”

　　李天城没想到田羿此时已经入了中五境，只能含糊其辞。

　　“田羿师兄，昨天我在看书时有种奇特感觉，好像有一股气进入了身体，这样就叫引气吗？”

　　林芸还好，毕竟李天城是她的师弟，并且有所心理准备，只是欣喜于李天城的天赋，田羿则久久无言。

　　这小子哪里是早慧，分明是宿慧才对，怕不是哪位仙人兵解转世。

　　要是李天城知道了田羿心中所想，必然忍不住笑出声。

　　小老弟，没见过筑庐境转世重修吧。

　　三人来到饭堂，里面有十几名年轻面孔正在吃饭，见到林芸，他们齐声道：“见过林芸师姐。”

　　蜀山剑宗同辈弟子之间的互相称呼不怎么讲究，内门弟子看谁的师父境界高，外门弟子只管喊师兄师姐就对了。

　　练剑的就俩特点，杀力高，脾气大，其他再讲究能让手里那把破剑砍得再快一点么？

　　林芸打过招呼，带着李天城去打饭。

　　“田羿师兄不吃饭吗？”

　　李天城“疑惑”问道。

　　“不用担心他，半年前就入了洞府境，刚开始以气养精，凭精蓄神的辟谷修行，现在让田羿师兄食五谷杂粮，会让他破功。”

　　李天城端了碗葱油面，跟着林芸坐到角落，田羿被各色食物的香气刺激到喉头滚动，面色尴尬声称出饭堂随便走走。

　　林芸哈哈大笑。

　　李天城微微摇头。

　　傻丫头，只缘身在此山中。

　　一个在广场磨蹭半天，一个刚辟谷闻到油荤就难受。

　　互相迁就，互相与自我为难，或许这就是情爱最初的样子。

　　饭后，三人正式开始逛山。

　　三人走得很慢，林芸美名消食，李天城能看出实则是师姐在照顾他行走有碍。

　　小半天时间过去，大小三十三殿以及铸剑山谷都被三人逛了个遍。

　　山路上桂花香透，再游熟悉之景，恍然间，少年人仍旧少年身。

　　三人最后来到了一座高耸入云的巍峨古塔前。

　　林芸左瞧右瞧好一会儿。

　　“这里是锁妖塔，平时师父就在塔里，奇怪，今天怎么没看见他。”

　　李天城向着锁妖塔恭敬一礼。

　　不管师父在不在，我在心意在。

　　上一世除了试炼，完全没有到过锁妖塔附近，原因是蜀山剑宗不允许弟子私自靠近锁妖塔。

　　今天能来这里，无外乎李天城与林芸皆是白蝉的徒弟。

　　“三个小娃娃，不进来喝杯茶吗？”

　　幽幽女声从塔内透进李天城耳朵里。

　　李天城大惊，锁妖塔里关押的全是妖兽，重重禁制下还能千里传音，一定是大妖！

　　看见李天城面色变化，林芸有些恼怒。

　　“哼，你也就趁着师父不在才敢装神弄鬼，你是山上前辈，戏弄我们三个后辈有意思吗？”

　　“小丫头，我就喜欢你这副模样，有我青葱岁月的风采。”

　　女声轻轻一笑，不再有所言语。

　　像是联想到什么，李天城把白蝉总是待在塔里以及收林芸为徒这两件事放在了一起。

　　好像有什么人妖情未了的爱情故事，李天城的八卦之心在燃烧。

　　田羿轻咳两声，林芸与李天城才回过神。

　　“小天城，刚才那位被称为女桑，是一只不知被关押了多少年的暴阶妖兽。”

　　“妖兽中，凶阶妖兽开灵，可以视作下五境修士；狂兽化形，可以视作中五境修士；暴兽醒觉神通，可以视作玉璞至飞升的修士；在这之上还有蛮兽，它们的神通蜕变为大道权柄，相当于道境修士。”

　　“你迟早会进入锁妖塔内历练，刚好趁此机会把这些信息告诉你。”

　　李天城拱手一礼。

　　“多谢田羿师兄告知。”

　　田羿摆摆手。

　　“不必多礼，就算没有我，这些东西你迟早也会知道的。”

　　“怎么知道是一回事，而田羿师兄可能是看在师姐的面子上才愿意告诉我这些，我承了师姐与田羿师兄的情，现在还没有能力，只愿以后有机会能报答你们。”

　　田羿内心触动。

　　仙路上谁不是一心想着修出个通天大道，奈何为了修行，为了长生，多少人亲手摁灭了心底那丛火。

　　“滴水之恩，涌泉相报”这些铿锵言语早些时候还能听到，后面就只有道友间的寒暄以及算计罢了，某些宗门里连师兄弟、师徒之间都充满了勾心斗角。

　　“好，说的好啊。”

　　田羿精神大振，从袖中拿出一支木簪递给李天城，上面刻有“人间有情”四字蝇头小楷。

　　“这是一件由我炼制的方寸物，今赠与你，小天城，莫要忘了今日说出这番言语时的心念。”

　　李天城没有推脱，一把将木簪紧紧握在手里。

　　“诺！”

　　林芸看着田羿与师弟相处得如此情真意切，不知不觉心间填满欢喜，在喜什么，连她自己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你们在这里干什么？”

　　低沉男声响起。

　　三人很自觉收起各自情绪。

　　白蝉远在云间，灿然剑光一闪落地，人身于百米外转瞬即至，立于三人身前。

　　林芸扭捏。

　　“师父，我就想带小师弟来看看您嘛。”

　　白蝉抬眼看向李天城。

　　巴人引气。

　　白蝉微微颔首。

　　“好。”

　　李天城大步向前，躬身一礼。

　　“师父，我想练剑。”

　　“好得很。”

　　白蝉伸手一指点在李天城眉心。

　　周遭灵气汇聚，嗡然作响化作流光。

　　大量信息涌入李天城脑海，最终汇聚为两个苍劲大字。

　　心剑。

　　待李天城读懂，苍劲大字又化作短短两句。

　　意为形，心为剑。

　　无剑亦有剑，无心亦有心。

　　脑海中突兀出现一道洞穿意念的剑光，李天城大脑空白，还没看懂剑光如何出现如何消失，白蝉低沉的声音回荡在耳边。

　　“此为养剑之法，剑鸣之日再来寻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