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唐沐云这句颇有些不要面皮的话，楚映秋被噎了一下。

　　不过仔细想想，似乎也没有错。

　　大永朝的两大宿敌，西北的大鸿，北方的狼庭，像两座大山一样，压得大永喘不过气来。

　　直到三年前，十八岁的唐沐云领军北上，大破草原狼庭，可谓盖世之功。

　　相比之下，其父唐业的战功，确实有些黯然失色了。

　　楚映秋想了想：

　　“北拒大鸿，带领着镇北军，将边关经营得如铁板一样。”

　　这是唐业一辈子都在干的事情。

　　“不错。”

　　唐沐云点点头，“但实际上，唐……我爹，他不是什么老实人。”

　　作为一个现代穿越者，还是肉身过来没有承袭记忆的那种。

　　看完家族自传之后，唐沐云觉得云阳侯这一家是挺牛批的，但是也很难产生什么真正的敬重。

　　他不是大永人，至少目前融入不进来。

　　更何况“云阳侯”这个身份，目前给他带来的只有麻烦……

　　还是杀身之祸级别的。

　　所以提及这些人的时候，言语之间有些随意。

　　这也没什么突兀的，混世魔王的儿子和护犊子老爹的人设多了去了。

　　楚映秋不说话，等着唐沐云的下文。

　　这样随意的父子关系，她是没有见过的。

　　“你应该知道，二十年前的天狼关一战吧。”

　　唐沐云打开一本册子，却是大永地图。

　　楚映秋点头，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二十年前，发生在天狼关的那场战役，她当然是知道的。

　　那一战的规模，虽然比不了三年之前，但也相当之大了。

　　此战的结果是，大永朝大胜而归。

　　应该说是唐业一生之中，最为亮眼的一项战功。

　　“但实际上，在追击的过程之中，负责围杀主帅的将领迷了路，包围圈也出现了明显的缺口，以至于大鸿主力走脱大半。”

　　唐沐云缓声道：

　　“大永边境没有向前推进半步，大鸿主力有惊无险地逃离，无非就是多缴获了一些物资而已……这是一场没什么意义的大胜。”

　　楚映秋闻言，面色微变。

　　“没错，我爹他在……养匪自重。”

　　唐沐云挑挑眉，“这种事情他还干了不止一次。”

　　观看这位老侯爷的辉煌战绩时。

　　唐沐云发现，这位汉东侯……

　　实际上是个老银币。

　　这不是鸟尽弓藏留一手，驻守边关的镇北军就是故意的，借助和大鸿的战事消耗，来向朝廷卖惨要钱，暗中扩充军备……

　　用文化人的说法，这叫养精蓄锐，所图甚大。

　　“你与我说这些做什么？”

　　楚映秋问道。

　　唐沐云这才发现，自己娶回来的杀手娘子，似乎不是很聪明。

　　最起码直到现在，她身上的杀意还没散去。

　　“我爹暗中的动作，朝廷不可能一点儿不清楚，三年前他退下来，回到京中养老，也是有当做人质来牵制我的意思。”

　　唐沐云解释了一句，“并且军中也有他们的人，我回京的途中，遇到了不止一次的刺杀——有人将我的行动暴露出去了。”

　　没错，这位云阳侯回京奔丧的路上，遇到了十几起刺杀，不过都被他摆平了。

　　唐沐云黑眸微沉：

　　“你现在杀我，未必真能让大永大乱起来，潜伏在镇北军里的人，会用最快的速度完成夺权，顺便将矛头指向大鸿王朝。”

　　他顿了顿：

　　“以我在大永国内和军中的声望，只怕我一死，在家仇国恨的支持下，镇北军的凝聚力反倒会达到顶峰，就连朝堂上下，平民百姓，都会拧成一股绳子。”

　　楚映秋沉默不语。

　　身旁的莹莹眨眨眼，听不懂唐沐云在说什么。

　　“哪怕是大鸿，也不想面对一个群情高涨，士气空前旺盛的大永朝吧。”

　　唐沐云留心观察，发现在自己说完这句话之后，楚映秋身上杀气，明显散了几分。

　　“你想做什么？”

　　半晌之后，楚映秋问道。

　　“你我相争，得利的是我的敌人，你不愿意被人当枪使，我也不愿意被人设计……那种感觉太憋屈了。”

　　唐沐云注视着楚映秋的眼睛，将大永地图摊开，指了指边关：

　　“我现在困在京城之中，说句孤立无援，也毫不为过……我需要你帮我回到边关。”

　　“我为什么要帮你？”

　　楚映秋声音平静。

　　“我爹做的事情，我也可以做，甚至比他更过分些……

　　待我回去之后，便会抓捕奸细，然后整合镇北军，调转枪口……进京勤王。”

　　这句话，唐沐云说得很平静。

　　但落在楚映秋的耳中，却如炸雷一般。

　　“你要造反？”

　　她平静的眼眸之中，终于有了波动。

　　“只是迫不得已的自保罢了。”

　　唐沐云道。

　　“镇北军会倾巢而动，到那时北疆空虚，若你们大鸿有心的话……可得半壁江山。”

　　唐沐云将大永地图放下。

　　不知道如果那位为国征战一生、现在正埋在树底下的大永朝镇国战神，在听到这句话之后，会不会气得从箱子里爬出来。

　　他辛苦打下的江山，被穿越过来还不到一个小时的唐沐云给卖了。

　　什么大永石敬塘，宁可牺牲自己，也要出卖组织。

　　当然，这都是唐沐云在忽悠楚映秋——

　　真让他唐沐云回到边关，当然是拔那啥无情，翻脸不认人了。

　　“我凭什么信你？”

　　楚映秋也是这样想的。

　　“因为和敌人相比，我更恨叛徒。”

　　唐沐云一脸正气。

　　楚映秋看着他，眼中浮现出怀疑之色。

　　“第一，从国家利益上讲，你我两败俱伤，大鸿也得不了好处，怎么做利益才能最大化，公主心里应该有计较的。”

　　这是国家利益。

　　“第二，我需要人帮我，敌人在暗处，京城之中有人要害我，哪怕本侯有武功在身，也终究是独木难支。”

　　有时候示敌以弱，反而能促成合作。

　　这是唐沐云向楚映秋表明，今夜过后，自己不会带高手来抓她。

　　“第三，公主殿下真觉得，正面对上，你们两个有十足的把握留住本侯？”

　　唐沐云将酒杯轻轻一搁，目光如炬。

　　这是在向楚映秋亮刀锋。

　　在这场谈判之中，他必须要让自己处于主导地位。

　　“再者说，如果我真死了，你们两个也走不出京城吧。”

　　唐沐云道，“想杀我的人，巴不得找个替罪羊出手，你这是在给他们帮忙呢……就算公主殿下不在意自己的性命，那这个小姑娘呢？”

　　提到莹莹，楚映秋的眼神明显变化了一下。

　　“……大永京中有我们的人，我可以将莹莹送到那里去。”

　　楚映秋过了好久才回答。

　　唐沐云终于松了一口气。

　　能说出这句话来，说明她已经彻底动摇了。

　　“公主殿下何必冒这个险，跟我合作，我保证，你能得到的，比你想象的还要多。”

　　唐沐云道。

　　楚映秋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好久之后，才点了点头：

　　“好。”

　　伴随着这句话落下，杀机彻底散去。

　　唐沐云嘴角上扬：

　　“那么有关你和我的……亲事，我们可以约法三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