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雨夜带刀
子时,木河县城郊。
深夜的空气莫名沉闷,忽有惊雷平地而起,伴随着隆隆巨响,紫红闪电划破漆黑夜幕,倏然间现出几抹阴云轮廓。
紧接着,骤雨倾盆而下。
感受到突如其来的湿润,脸被雨滴抽得生疼,陈芩在一片混沌中睁开了眼。
茫然四顾,周身一片荒郊野岭。
这是哪?
我不是在山里救火来着么……
“——嘶。”
脑袋忽地生痛,仿佛某扇闸门被打开,一段不属于他的记忆如洪潮般汹涌而来。
他,似乎穿越了。
前身也叫陈芩,无父无母,是木河县一名胥吏,不久前还在这城郊地带当差守夜。
所谓胥吏,类似前世的政府合同工,吃的是公粮,但没有正经编制在身。
不过在这混乱的世道,胥吏的身份也够吃穿不愁了。
至于对方为何会死……
陈芩揉着头苦苦消化记忆,不经意间,瞥见自己胸膛处,上衣破开了一口洞。
以及,血渍混着雨水把衣衫渗得猩红。
他想起来了,是肥头狗。
肥头狗不是狗,是一名恶人,名唤李大山,因为肥头大耳满脸横肉,仗着为黄家效力平日见人就吠,活像黄家养的一条恶狗,才因此得名。
起因,是前身在城郊这片区域巡逻,恰巧碰见肥头狗在强抢民女。
于是以当差胥吏的身份制止,本想着要将肥头狗拿下送狱,岂料对方不仅不从,还嚣张到敢向他动手。
陡然抡了一拳过来,几番交手过后,前身便被打得心脉尽裂,就此命丧郊外。
“守夜胥吏,放在前世怎么着也算個辅警了吧,混混竟然放肆到敢向警察动手,这世道可真够黑的。”
“话说那山火是真大啊,也不知道是哪个缺心眼的大旱天在山里烧纸钱……希望人有事。”
“不对,人一定要有事。”
“啧,雨淋得好冷,还是先回家吧,然后想想接下来该做什么。”
陈芩自语几声,揉着头欲要站起身来,却忽地被某物绊住,一個踉跄,险些摔倒在地。
低头疑惑看去,蓦地愣住。
透过幽深夜色,依然能看出那是一具尸体。
且还是個小女孩的尸体。
她看起来不过十四五岁模样,小脸尚还稚嫩,唇角沾着血,瘦小的身躯衣衫凌乱,闭着眼,肌肤是没有半点血色的苍白。
在漆黑夜色中显得分外显眼。
陈芩脸色登时难看起来。
他认出了女孩的脸,正是肥头狗侵犯的那名民女。
这么小的都不放过?
“真畜生啊……”
咬牙说着,随着更多记忆涌入脑海,陈芩心中愤怒无法抑制的一点点升腾。
不仅因为面前女孩,也因为前身。
记忆里,前身其实算不上什么好人,仗着胥吏身份受过不少贿赂,贪过不少银两,调戏良家妇女也是常有的事。
可是他再坏再恶,也远远没有禽兽到会向小女孩下手的地步。
不嫌恶心么?
所以碰上肥头狗如此作恶,他才会忍不住去伸张一次心中那为数不多的正义。
这种事,但凡是個人都忍不了。
只是结局并不美好,不过是一场夜雨,两条人命。
陈芩注视着闭眼的女孩,眼眸中有冷芒闪烁。
随着记忆全部消化完毕,许多被忽视的细节此刻逐渐清晰起来。
肥头狗应该是受伤了。
前身练过武,虽说不如记忆里那些怪力乱神的奇异存在,但也算是小半个练家子,一個人打六七個寻常成年人没什么问题。
尽管肥头狗武力高强还在前身之上,但在当时前身的拼死反抗下,他的胸口也结结实实挨了凶狠一刀。
不致命,但也绝非小伤。
他肯定会尽快回黄家疗养。
但,这里是城门外的郊野地带,离城门起码有半个时辰的脚程。
肥头狗还是带伤赶路,外加路上止血所耗费的功夫,回城门必然不止半个时辰。
“来得及。”
现在追过去把肥头狗杀死,还来得及!
念及此处,陈芩咬着牙满地找刀。
没什么好犹豫的。
且不提此夜的两条人命,那个小女孩的遭遇,让陈芩明白,这方世界的黑暗远在他想象之上。
肥头狗效力于黄家,黄家在木河县几乎只手遮天,绝非他一個小小胥吏所能对抗。自己要是什么都不做,就这么回到木河县,日后肯定难逃肥头狗的明攻暗害,指不定会死得比前身还惨。
换句话说,今夜肥头狗不死,日后死的就是他陈芩。
索性不如趁肥头狗重伤,把他给弄死,一了百了。且他不知道自己还活着,算是敌暗我明,哪怕肥头狗武力高过自己,仍有不少胜算。
所以今夜,正是杀死肥头狗的最佳时机!
……
……
官道上。
急风夹着滂沱大雨呼啸肆虐,残枝败叶四处纷飞,混着泥泞陷在石子路底,双脚踩过,满鞋子的烂叶黄泥。
“等回去老子就弄死那个贱吏全家,该死,真他娘的该死……”
“还有那个小娘皮,她全家也都得死,一個都别他娘想活!”
骂骂咧咧的走在树下,李大山喘着粗气,肥大的身躯步履蹒跚,暗红鲜血浸湿了薄衣,顺着衣角一滴滴流下,淌了一路血污。
大雨透过脖颈淋向胸膛伤口,火辣辣的灼痛感疼得他龇牙咧嘴,满脸肥肉颤颤巍巍,不由得将衣襟系紧了些许。
他身上的伤势比陈芩预估还要重。
当时李大山以为陈芩只是個寻常胥吏,便只顾着朝陈芩胸口砸拳,浑然没有防身的打算,毕竟寻常人遭他一拳下去,不死也得残废,根本没有守身必要。
却没曾想对方竟然还有抽刀的力气,玩命一刀劈下来,从胸膛到下腹,足足砍了他一道两寸深的血口子。
再深一寸,就得去见阎王了。
且又恰逢这见鬼的大雨天,血根本止不住,若不尽快回去,甚至有死在这郊外的可能。
他这辈子从未有如此狼狈过,一想到自己有身死的可能性,心底便是恐惧如潮涌。
“昊天在上,老子不能死!”
怒吼声淹没在雨幕中,李大山宣泄着心头愤怒,强行提起力气,狼狈的步履竟然又加快些许。
忽地,脚步又是一顿。
心头陡然间生起一股警兆,他只感觉灵魂仿佛被凉风扫过,悚然一惊。
有杀气!
猛地回头,随即便惊恐望见,深幽雨幕中有一道黑影高高跃起,扬着刀,朝自己凶狠砍来!
时间在此刻仿佛定格,万般想法全部凝成一個字。
——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