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小巷里没有人,追兵已经散去。
此时已经是黄昏了,天边的云彩纤细轻薄,被太阳染得红非红,黄非黄,斑驳又自然。
“哎呦!”柳序摔出法宝,趴在地上,干脆翻了个身,面朝天空。
斜阳,云朵,天空,飞鸟,屋檐……还有狐仙。
“快起来。”初狸叉着腰,催促他。
她站在柳序脑袋旁边,是赤脚的。
“你没穿鞋。”柳序扭过头,专心盯着初狸的脚说。
她的脚很干净,指甲晶莹剔透的,修剪得很整齐,足弓的弧度也很健康。
白白净净,像一碗白米饭,能看清淡淡的青筋。
初狸皱着眉头,退后两步,藏了藏脚,嫌弃斜睨着柳序。
她的嫌弃的表情也很好看。
柳序一骨碌起身:“为什么不穿?”
“呵!”初狸冷笑一声,自顾自向巷子外走去。
柳序赶紧跟上:“不穿鞋,脚底会变黑吗?”
“……”
不知道脚底会不会变黑,反正初狸的脸是变黑了。
七拐八弯,出了巷子,柳序眼中的伏龙镇一下热闹起来。
熙熙人来,熙熙人往,有人交谈,有人埋头,有人吆喝,有人静坐,百态应有尽有。
无论是贫穷还是富贵,这些人腰间,都挂着一块一模一样的玉佩。
但初狸没有,柳序也没有。
初狸在前头不说话,一个劲向前走,柳序跟在后边,抬头四处张望。
伏龙镇的房子很有意思。
伏龙镇位处江南,江南多雨,因此伏龙镇的房顶都带有坡度,这样便于排水。
这座小镇是关节枢纽之地,但却算不上富裕,四周的房墙大多是泥墙,墙角永远有一些干不了的泥土。
更奇特的是,这里的房子很整齐,好像是按照某些规律建造的。
“喂,你吃不吃晚饭?”前面的初狸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冷冷抱臂问道。
她背朝夕阳,光从她纤薄的身子后露出,洋洋洒洒,像是纯金倾泻一般,铺洒一地。
初狸的影子好长好长。
“吃!”柳序不再惹初狸生气,见好就收,快步走到初狸身边。
他笑嘻嘻,故意靠近初狸问:“我们是不是好朋友?”
初狸的脸转向另一边,迈着步子向前走了。
柳序赶紧追上,绕半圈,面对初狸的脸,一边走一边做鬼脸:“是好朋友就笑一笑。”
初狸赶紧把脸再转回去。
她没有笑,但放慢了脚步。
柳序也绕回去,收回鬼脸,两只手捂眼睛:“你不笑,我就要哭了。”
初狸这次没有扭头,反而扑哧笑出声:
“你哭你哭,谁要管你。”
“那我不哭了。”柳序放下手,面上依旧是笑嘻嘻的。
“爱哭不哭。”初狸难忍笑意,但还是努力翻个白眼,做出无所谓的样子。
柳序一摊手,很自然地走在初狸身边,与她同行。
与狐仙朋友和好如初……这毕竟是个小插曲,柳序不会忘记正事:
“我们不是要去打听李薇禅的登高处吗,怎么又去吃晚饭了?”
初狸伸出食指,比一的手势,理直气壮道:“第一,我饿了。”
她再添一根中指:“第二,店里消息杂,容易打听到我们要的东西。”
柳序点头如捣蒜,示意自己知道了。
此时伏龙镇起风了,悠悠晃晃的,把两人额前的散发吹得乱乱的。
柳序笑呵呵地走着,随手将头发别到耳后,再笑呵呵看着初狸把头发别到耳后。
辉煌灿烂的金光从夕阳处射出,落到初狸脸上,为她镶上一层薄薄的光边。
狐仙好看极了。
她很熟悉伏龙镇的道路,带着柳序转了几个弯,就入到一家店铺。
已经是黄昏,下馆子的人寥寥,座位大多是空的。
于是店中掌柜很快注意到两位客人,他见到初狸,急忙走出柜台,推开正要迎上前的小二,亲自伺候:
“哎呦!高人来了!还是老样菜式?”
他叫初狸高人……初狸在此地,好像是有些声望的。
柳序绷起脸,瞪着眼睛,看了眼掌柜褶皱横生,又谄媚无限的老脸,默默退后半步。
他假装是初狸的跟班。
初狸得意,瞥一眼柳序,指了指他,说:“上两份。”
“好……”掌柜顺着初狸的手指,看向柳序,等他看清其面庞,然后愣了一瞬。
但他很快恢复过来,继续道:
“好嘞,高人,饭菜很快便好……
“还有,我姓吕,您叫我吕掌柜就行。”
吕掌柜刻意对柳序说,然后转身走向后厨,若无其事样的传菜去了。
他表现得好像认识柳序一般。
但柳序从没有来过伏龙镇……吕掌柜去过伏龙镇外面么?
柳序皱了皱眉,特意向掌柜腰间扫了一眼。
他没有戴玉佩。
所有伏龙镇之人,降生时都会口含灵玉,成年后,这块灵玉会被制成玉佩,悬挂在他们腰间。
吕掌柜没有戴玉佩,说明他要么不是伏龙镇出生的……要么他的灵玉已经给出去了。
灵玉是性灵延申,玉损人损,玉毁人亡,所以给出灵玉,便相当于签下卖身契。
初狸心思细腻,顺着柳序的目光一扫,便将他的心思猜个七七八八。
于是她解释:
“吕掌柜不是伏龙镇出生的,没有玉佩……他好像认识你,你们在哪里见过?”
柳序迟疑着摇摇头。
他确实不记得,在哪里见过这位吕掌柜。
吕掌柜的玉佩倒不是关键……关键是,初狸也没有玉佩——初狸是伏龙镇出生的,这一点写在报恩册上,毫无疑问。
初狸是给出去了吗……不好开口问,柳序就暂时让此事揭了过去。
初狸见他深思模样,也不再细问。
两人找位子落座。
菜上得很快,吕掌柜两只手,各举一只木托盘,走得稳稳当当。
他在两人面前,各放上一大碗羊杂汤,一碗米饭,一叠茴香豆,还有一盘瓜果,一双筷子,一把勺子。
吕掌柜先为初狸摆好盘,再为柳序做事。
等一切完毕,柳序刚刚抓起筷子,扫了一眼初狸,发现她的腮帮子已经鼓鼓的,显然已经吃了不少。
指望她开口打听消息,好像不太可能。
于是柳序主动开口,问掌柜道:
“吕掌柜,你晓得李员外家吗?”
吕掌柜捋一捋山羊胡,想了想,谨慎开口反问:
“您想打听什么?”
柳序呵呵笑着,从怀中摸出银两,亲切地抓住吕掌柜的手,将银两放入他的手心,再帮他把手拢上:
“李员外家是贵人,我想沾沾福气……吕掌柜有没有听说,重阳节李员外家要登哪座山啊?
“我也想登那座山……说不定,见贵人能给我转转运。”
他随口编了一个理由。
“唔唔!”对面的初狸嘴里含糊不清,一边点头一边夹菜。
她大概是在赞同柳序的借口。
不料吕掌柜摊手,又将银子放回柳序面前:
“不敢收……不过消息我知道。
“李员外家,今年要爬的是皇爬山。
“高人,消息不要钱,就当交个朋友。”
吕掌柜笑得和蔼,花白的山羊胡一颤一颤的。
他很是干脆,没有给柳序二人设置弯弯绕绕,直接将消息说了出来。
吕掌柜似乎觉得这消息还不够贵重,又补充道:
“不过啊……登山可以,您最好不要掺和进李家的乱事。”
他面上带着小人物传播八卦时的挤眉弄眼……但也有大人物运筹帷幄时的自信。
他是个神秘兮兮的山羊胡老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