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淮生大口呼吸着。
冰冷的气体刺激着肺微微刺痛,口鼻间依然萦绕着癫狂的味道。
右手臂传来剧烈的疼痛,蛮力使其扭曲,紧紧攥在手中的铃铛自然也就停下了声响。
眼前的世界也逐渐变得正常,万物的边界在程淮生眼中逐渐恢复分明清晰的样子。
唯一不同的是...
道观的正门处,原本殷红的墙壁和老门连同着迷雾鬼婴都在那影响现实的诡异铃声中消失不见了,留下一个大大的平整缺口,像是被什么仪器精准割了下来。
取而代之的是——
一个肉球。
准确的来说,是一个漂浮在空中的足有一人半伸开臂展之大的肉球。
肉球外层是青绿色的,十分不规整,凹凸不平,还有一根根殷红色的木刺从中突出。
程淮生抬起头看到它的瞬间,只觉得胃里翻江倒海,浑身不适,肢体源源不断传来的疼痛都瞬间停滞了会。
那股癫狂的气息又隐约开始蔓延,他连忙挪开视线。
又在“肉球”上瞧见一副熟悉的面孔。
是鬼婴。
它的脸微微凸起,融在球中,那双可怕邪性的眼睛已经不知去向,只留空空的眼眶。
它张大着嘴巴。
程淮生试图从这副扭曲的脸中读出感情。
痛苦,绝望,恐惧....
这些感情都是方才还一副高高在上的鬼婴脸上从未露出的。
程淮生这才觉得被蛮力砸的扭曲的肢体传来的阵阵疼痛值得了,心中不由快意了些。
他低下头,右手已经完全不听使唤,只能伸出左手小心翼翼取走其中的铃铛,放在贴身处。
这一过程中,程淮生发现,只要不是自己主观摇晃铃铛,这怪异的带血铃铛如何也不会发出声响。
这可让他松了一口气。
毕竟,在那诡异至极的铃声中,程淮生自己都会丧失理智,陷入无边无际的癫狂。
【异常物品】
【沾满血迹的铃铛】
【介绍:古老的山脉,禁忌的门派,用于祭祀的古物...】
【铃声摇晃时,少年呀,莫听,莫看,莫抬头!】
“用于祭祀?”
程淮生仔细回忆。
如此看来,【沾满血迹的铃铛】的作用可以通过声响扭曲现实?
似乎在自己接近癫狂的时候,眼前的光景还在不停扭曲。
也就是说,“肉球”并不是眼前被扭曲在一起的物品的最终形态。
“祭祀....这么邪性的玩意,祭祀给谁?还是说,会祭祀出什么东西?”
程淮生咽下一口唾沫。
滴答。
扭曲的右手已经开始淌血,似乎伤到了骨头,疼痛已经趋近麻木。
程淮生感到一阵后怕。
下次动用铃铛,至少得保证有人能打断自己,或者自己的意志力已经强大到一定地步。
否则,眼前的麻烦还没解决,反而先稀里糊涂把自己给解决了。
程淮生有一种感觉,自己方才如果没有停下铃声,自己的神智估计也会被癫狂完全吞噬。
那种身不由己的不可名状之恐怖,他可不想再体验几次。
杀劫已过,在重获新生的程淮生身后,血红色的倒计时依旧在不停倒数着。
“700:53:13”
拢共二十余天。
—————
清河镇。
这是一座依傍着古老山脉三清山的小商镇。
人来人往,异常热闹,其中不乏身着从未见过的锦衣玉绸的少年少女。
此时恰逢清河镇光景最好的季节,方圆景致颇佳,和风幽谷,直叫人忘却世间纷扰。
这等景色,落在那些避世的所谓神仙老爷,或是城里人们眼中也是直叫眼前一亮的。
酒楼里的黑衣男子关二也是这么想的。
啪嗒。
他轻轻放下筷子,看着眼前的少女,突然又觉得美景黯然失色了。
少女一头如瀑般的秀发,眉眼如画,却隐约透着一股寒气,着了一身长袍,挡住了所有身段。
视线每每扫到这,关二都要长吁短叹一番。
至少在他们这些避世的“修鬼人”这一派中,天残地缺,生出常人不可能有的器官肢体都是常态。
更别提整日与阴邪作伴,面容是一个比一个的枯槁猥琐。
好不容易来了个看着悦目的,却也着密不透风的长袍,脚都看不见,白白扼住了少女的俏皮可爱。
想着,关二笑嘻嘻道:
“姑娘,咱们同属修鬼一派,这是何必呢?”
说着,他突然眼睛一扫,似乎在观察四周环境,放低声音道:
“这三清山道宫出世,几百年难得一见的机遇,十里八乡有点功夫的都来了,走鬼的,赶尸的...姑娘,冤枉啊,小的我还什么都没做呢,我也不过散修一介,收我进门的师傅早叫我弄死了。”
“我真不晓得什么情报,更没有任何价值了。”
少女微微挑眉,依然静静坐着,像一幅画。
见状,关二只好又说:“这,小的我方才进山真的是一无所获啊,哎哟,姑娘如何才能信我?”
少女依旧不回话。
关二摸不着头脑,只好悻悻然扯开话题:
“姑娘,你应该是有名气的大地方出来的吧,天资兴许不错?”
“你家里人有告诉你什么不?有关道宫的。”
“天命时辰?这总知道吧。”
“你的天命时辰是多久?小的我只有不到三个时辰,我真的只是来碰碰运气,况且还是第一次遇见这等福地,方才进山也只是漫无目的一逛,一无所获啊!”
少女还是不说话。
关二一咬牙,顷刻变脸了,全身气势猛地一变,道观内气息都瞬间低了好几度。
“敬酒不吃吃罚酒!”
“臭娘们,你到底想要干甚!要杀也不杀,要问也不问,就兀自给我抓起来,拿我寻开心不是?!”
少女突然笑了。
关二一愣。
下一刻,一股淡淡的威压落在他身上,无名的力量瞬间剥离了他身上的阴寒。
他失神的片刻间。
少女不知从何处翻出一柄匕首,割断了他的咽喉。
噗哧!
血液顿时喷溅而出。
少女飘也似得退后几步,正好躲开了喷射的血箭。
她等了一会才上前,只几下就从关二的尸体身上摸出一柄短柄状的物品,心满意足地笑了笑。
杀人越货,能者居之,天经地义。
关二有一句话说对了,这几百年一遇的大机缘,家族真的翻阅各种古籍,跟她说了很多东西。
比如,道宫出世,大门未开时,方圆五里的天地会自生出灵智,监视五里内的一切生灵。
其中,但凡有外来者试图对外来者或是本地人动杀手的,都会遭到天地无情的压制。
可道宫这般的福地实在罕见,少有人知的是,外来者面对想要对自己动手的外来者,进行反抗乃至反杀,只要不动用鬼神的力量,是不在天地威压的监视内的。
也就是说,少女作为外来者不能主动去杀人,但可以“被动”去反击。
想着,她收好了这次的收获,也不顾周遭喧哗惊恐的人群,像是飘着般挪到了窗边。
窗外天空上,她的“天命时辰”正在一刻不停地倒数着。
拢共有足足五十个时辰!
四天有余的光景!
这恐怕会是这处普通贫瘠的大地上最佳的天资了。
少女嘴角咧起自信的笑容。
这次机缘,她必要占得大头!
她身边不远处,酒楼还有一桌外来人在吃酒,他们从城里来,生性天不怕地不怕,此时更是酒劲上头,全然没有被杀人一幕所影响,还是自顾自大吃大喝着。
少女对他们很没有好感。
一群完全当来见世面的世家纨绔,嚣张跋扈,也不谋机缘,身边护卫群伺,来此权当半游玩半社交。
白瞎了这么好的机会。
少女冷哼。
却听到,其中一人忽地开口,大声道:
“欸!诸位瞧,那有个混身染血的....啧啧,是从三清山里出来的?”
“当真?”
“咦,瞧着倒像是本地人...”
少女闻言微微蹙眉,也向外瞧,瞧见那满是血污的身影,面上虽不动神色,那眸子里全满是鄙夷。
倘若不是这处出现道宫,这等毫无能力的蝼蚁估计这辈子都没机会和她呼吸同一处的空气。
哪怕是本地人,没有任何力量,也就无法从三清山中得到任何东西,可利用的价值也无限趋近于零。
“本地人?贱民一个,受了伤,说明是遇到了点什么,居然还能活着走出三清山?”
“诸位如何想?哪怕他只是遇到野兽逃脱,可一个贱民,只要我们不动杀他的心思....”
“左右都不会亏的买卖。”
“恰好,我家旁族也跟来一群远亲,他们可以随意使唤,而且命...不那么值钱。”
这几个平日距离阴秽最近的城里人面面相觑,附耳几句,顿时有了计划。
几人所不知的,酒楼下,有着一身洗的褪色道袍少年抬着头,视线里只能往见墙壁窗台下沿,神色却像是在默默注视着一切。
他嘴角逐渐上扬,直到咧嘴嗤笑,露出满口森然白牙。

